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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读石


□ 黄水成

  一

  石头.人世间小到一粒沙子的石头,都应得到应有的尊重。它是宇宙诞生这个星球时遗留下来的一颗颗有灵舍利。在龙门石窟时,我就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几千窟十万余尊菩萨.正是人间的极品舍利的一次集中展览!

  我手中就有一块火山石,它是地球一次阵痛的产儿。那是我在一次登上一座无名山头上捡到的.我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说不出它像什么.它就是一块不起眼的山石,黑褐色,它粗糙的表面之下埋藏了它的身世之谜。你看,它还含有许多空气泡泡,当年几千度高温的熔浆喷薄而出,流成了一条河,来不及挥发体内的空气.像被凝固成一摊血,如一块琥珀的结晶。地球母亲的每一次阵痛,都常有火山的出现,她从体内喷出大量的熔浆,这块石头就是熔浆凝固下来的石头.它纪录了大地母亲在那次疼痛的全部过程,带着母亲的体温在山头上等我一亿年,在风的剥落下,进入我的眼睛。我想象着它那次生死涅槃过程。每个星球的诞生都是一次九死一生的涅榘过程.岂独这块小小的石头。

  二

  在龙门,我看到,所有的石头都带着转世轮回的疼痛记忆,与时间一起进入佛的般若境界。任人打磨甚至粉碎自己,把苦难的经历变成艺术的涅槃重生。艺术的灵魂一旦附着在石头上.时间的轮盘一下就凝固在两山的峭壁上。在伊水两岸香山龙门山延绵一公里的峭壁上.北魏至北宋,响彻四百年的雕刻时光。

  一千多年的山风吹老了魏唐的历史,也吹老了这漫山的佛像。时间像一只喂不饱的虫子.日夜在啃食着这座皇家的艺术宝库。从潜溪寺到奉先寺一路走来,几乎很难看到一尊完整的窟龛佛像,这些代表魏唐最高石雕艺术的造像.无一不在这只虫的啃食下风化、水蚀、残损、剥落,变得伤痕累累。所有的佛像都是时间这只虫啃食过的剩品,只留下断臂残躯任世人的目光把它抚摸。在宾阳中洞,我眼前有一尊模糊得难以辨认的造像,隐约可见一尊佛像的轮廓.浑身上下留下无数个钻孔,不知是新伤还是旧疤.在时光中不断地打磨自己,最后成为山崖无迹可寻的一处伤疤,硌痛了路人的眼睛。

  来到万佛洞前,洞口一尊精美绝伦的菩萨像吸住了众人的目光,她头部微向右倾,身体站成优美的曲线,仪态万千又不失端庄典雅,被称为唐代石窟菩萨像的精美范例。我细细打量这精雕细镂的衣袂纹饰,要给这尊菩萨穿件霓裳羽衣并非易事,再看她长裙飘飘,环佩叮当.只要一阵风来,衣袂纹饰似乎窸窣作响;在艺术刀的雕凿下,坚硬的石头变得如此柔软,如此灵动.如此熨帖人心。然而,这尊精美的菩萨,从发髻到鼻尖半部头像没了,眼睛在那里一下扑了个空,心里跌了跟头似地疼起来。在整个龙门石窟群中,小到二公分的微雕,大到几层楼高像卢舍那大佛那样的巨型雕像.一切不可阻挡,无一不是岁月的断壁残章。看这些伤痕累累的佛像.在感叹魏瘦唐肥的艺术癫狂时,不能不感受到时间的分量,谁能赢得和时间的赛跑?时间才是这个世界永恒的主人。仿佛听见,它们在昔日唐朝的月光下一起呻吟:疼呀疼呀!

  三

  游人熙攘而至.真不忍心再惊扰这些本该沉寂的石头.怕轻微的脚步都会震痛这些受伤的佛啊!

  在如此密集的艺术长廊里.匆忙的脚步很难走到艺术的深处。一路上,目光跌跌撞撞的一带而过,我觉得这是一种不敬,一种践踏,应该让自己的脚步再轻柔些.再慢一些,让目光停留在当年艺人手中的刀刃上.停留在这些简单流畅的线条上.停留在菩萨安静地打量众生的明眸中,渐渐的,就走进那个伟大的时代。

  在北魏那个阴雨连绵的秋天.一个年青人怀着一个念头挥师南下.他领着他的民族一块踏上中原故土,他要迁都洛阳。从此,龙门两岸寂静山崖上,响起密集凿石声。这个年青人就是北魏孝文帝。历史留给人太多的猜想.北魏孝文帝刚迁都洛阳.可以说还未在政治经济上好好施展一番手脚的时候.为何会下那么大决心,开凿龙门石窟呢?这项浩大的皇家工程没人估得准它要耗费多少银两:然而,这位北魏大有作为的年青君王好像一定要送中原人民一份厚礼似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在迁都洛阳的第一年.公元四九三年下令开凿龙门石窟。是什么让他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我猜想,从平城踏上洛阳的征途中,北魏孝文帝一定在想着一件大事.把一个落后的游牧民族融入一个先进农耕民族中.这是一场政治博弈,民心会怎么样呢?他太了解民心了,民心就像无端的水,即不能一盘散沙,又不能悬于一处,让它形成态势。它需要疏导,需要皈依。这绝不是战争的屠刀所能就范。战争能使一个民族受辱,但不能使一个民族屈服,一个民族的文化意识是他血液里的基因.不可能被战争的屠刀所篡改。历史的血雨腥风过后.它更需要一种温情脉脉的,能抚慰心灵的东西.它需要一种文化从心灵契入.去消融民族之间心灵的冰川。北魏笃信佛教,佛教不正好是融入中原大汉民族最好的心灵润滑剂么?于是,他一并从云冈把它带到洛阳。他要把本民族的信仰一块植入中原的土地,让洛阳的天空少一份战争的阴霾,多几朵佛光详瑞的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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