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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近


□ 王 芸


生活就是浸泡在显影池中,慢慢显影的底片。
让我们俯近池面,俯近再俯近……
——作者

之一:街头戏剧

一个出色的演员,一个行为艺术者。他的表演既本色又夸张,既忘我又持久,角色只是一个——父亲。
但凡演员,也难一天二十四小时生活在角色里。但凡行为艺术者,也不可能没日没夜地坚持在艺术中。走下舞台,卸下戏妆,他们回归属于个人的、与戏台截然不同的本色生活。人生如戏,那是戏痴才有的参悟。混淆真假,那是白痴才有的智慧。眼前的他,却将戏与人生胶合在一体,纹丝合缝,不分彼此。
几个星期前,他带着一个孩子出现在闹市街头,择地而栖,铺一领草席,简单的被褥搁在身后。看起来,他们已是上好了妆的演员,头发纠结成团,乱蓬蓬地支棱着,如电如雾,经年风雨积存下的尘垢,深深浅浅地结挂在眉眼间和裸露的肌肤上。勉强遮住身体的衣服,仿佛在地上翻滚过无数遍,在泥水里淘洗过无数次。他们的形象,与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与城市的繁华互为讥讽。他们穿过衣着光鲜的人群,不声不响,在一出戏里,安驻下来。
戏剧一旦开演,就是二十四小时的写实版本。观众络绎不绝,是街头来去匆匆的行人。
白天,父亲在席前放一只空碗,一脸坦荡地表演与孩子相依为命的生活。他为孩子理理飞蓬似的乱发,用空碗里落下的几枚硬币,给孩子买来一碗面,孩子啜着小嘴吃,他目光痴痴地看,油汤从孩子嘴角挂下来,他伸出手指为孩子抹干净。父亲吃面的时候,孩子瞪大眼睛,仰起头来,看来来往往的人影。有那么一刻,孩子突然乐得哈哈大笑起来,那是一个行人不小心崴了脚,或是一个过路的孩子冲他扮鬼脸。那孩子的手,牵在一双大手里,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地上孩子的视线。地上的孩子咧着嘴,乐呵的表情来不及褪干净。乐,从心底里流出。可惜太短,眨眼的工夫,流到了头。
午间,孩子困了。父亲盘起双腿,将孩子抱在怀里,表情温存地哄一哄。那形象里有母亲似的温柔。孩子的母亲去了哪里?在一块蒙了塑料的纸板上写着:母亲因病辞世,无依无靠的父子流落至此,恳请好心人资助一二。
孩子的头渐渐仰垂下来,微张的嘴朝向湛蓝的天空。父亲挪动身子,让出一方席面,将孩子放下。孩子的睡态,无饰地呈现在闹市中,那模样是娇憨的。树叶筛下斑斑点点的阳光,正好映在孩子没有闭紧的长睫毛上,他嘴角微翕,拖着长涎,湿了小小的一块席面。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没有惊扰他的梦。父亲坐着打盹,在正午的阳光下,头一下一下地点着,硬币撞击瓷碗的声音,间或将他惊醒。他茫然地抬头,望一眼刚刚迈过去的脚,勾一下身子。很快,漫长的空寂和绵软的阳光,又将他俘虏了,他的头一下接一下地点着。那姿态,将一条街的喧嚣都点摇得混沌了,松散了,飘摇了。时光就趁机轻快地溜了过去。
傍晚,父子俩放松下来。碗钵里叮当的碎响,断断续续响了一天。孩子的天真稚态和满面尘色,发散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袭击得每一个为人父、为人母、为人爷、为人奶者,禁不住心扉冷不丁的一针刺痛,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枚两枚硬币,丢进碗里。叮-叮-当,声音清脆,渐渐填了满碗。
傍晚,碗被父亲清空,重新空空落落地摆放在了席前。眨着腥红眼睛的夜市,即将来临。黄色的瓷面,掉了釉,花纹斑驳。父亲的口袋,却沉甸甸。这一刻的父亲,是喜悦的。那喜悦是否由衷,却没人清楚。终日露宿街头的生活,太像了一场戏。戏,离不开眼睛。满大街最不缺少的,就是看戏的眼睛。
父亲逗孩子玩。他突然发疯般地磕头,磕头,磕头——冲着霓虹闪烁的街道,冲着熙熙攘攘逛夜市的人流,一下等不及一下地,捣蒜般猛磕一通。路人纷纷惊异地停了脚步。孩子,在父亲游戏的疯狂中,乐得拍手,一串串咯咯咯咯的笑声,在路面上蹦蹦跳跳地滚远了。
一个大健力宝瓶子,平时用来装水,黄昏时空了。父亲将空瓶子在左手、右手上颠来倒去,孩子围着席子奔跑,和空中飞个不停的瓶子嬉戏……
夜色不知不觉就浓了。月亮升到半空。行人越来越稀少。灯火次第阑珊。空余垃圾的街道,带着满身的疲惫沉入了睡眠。他们也安静了,在一棵树下,双双睡在草席上。一大一小,远远看去,像两只兽。戏,远没有结束。明天正在来临……
牵着孩子上学、放学、逛街、散步,从他们面前走过,孩子都会问我,“他们为什么呆在这里?那是他的爸爸吗?”我不说话,递给孩子一枚硬币,远远地等着,看他跑过去,将硬币扔进瓷碗。叮-叮-当——。一次,两次……十次,每次孩子还是问,我却再不肯给他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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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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