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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


□ 张运祥

你绝对没有看过这样的谋杀:用一道虚构的菜。被杀死者是一位美食家,同时也是一个局长。假如他不是局长,可能就没有人谋杀他了。这是一篇官场小说,既不惊心也不动魄,但是读了以后,你还敢再参加宴会吗?
我那天应邀参加一位朋友的宴会,电话一连打了两遍,我都借故脱不开身而谢绝。我的这位朋友叫于干,爱开玩笑的人很容易叫他鱼竿。于干曾经对人说,钓鱼的鱼竿离开了鱼钩,它还能有什么用吗?我同于干交往多年,知道他是讲故事的高手,你只要同他在一起,随时都可以听到一些新鲜的故事,让你感到很开心。
电话打到第三遍时,我没有拿起话筒。听着刺耳的电话铃声,我猜想于干一定有什么事情。于干是某局的副局长,他们局的局长最近因收受贿赂被撤职。于干很有希望提升为局长,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们局一位很不被人放在眼里的邱副局长,莫名其妙地被任命为局长,成了于干的顶头上司。于干在这时候设宴招待客人,我一时还无法猜到他的用意。
于干把轿车一直开到我家门口。还用我多作解释吗?我在电话中编造的理由无形中被当场揭穿了。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死心,我问他这次都请了什么人。于干对我说,哪里是我请客,是我让邱局长设的宴。按照惯例,他不能就这样升了官不吭不哈,怎么也得请朋友撮一顿吧!我说我和邱局长并不熟悉呀!于干打断了我的话,不熟悉就更应该去,一回生二回熟。人家当了局长,你以后有求人家的时候。我正要说什么,于干连拉带扯把我推上了轿车,他让我产生被人绑架的感觉。
我和于干并排坐在后车箱里。他不停地叙述着这次设宴的背景,被宴请者的姓名职务。他说,邱局长待人很诚恳,工作能力很强,做事情雷厉风行,他比我要强几倍,十几倍。任命他当我们局的局长算是任对了。事实上,用不着我在一边催促,请几位朋友在一起坐坐,邱局长早有此意。这次被宴请者都是县城有名望人物,不带长字的只有你老兄一人。邱局长再三安排,让我一定把你请来。这次去一定让你大开眼界。邱局长不但是一位出色的驾驶员,还是一位美食家。到时候你就会吃到一些稀罕菜,想都想不到的菜———轿车东拐西拐,穿过几条大路,大概运行二十多分钟,在一个院落门口停了下来。我粗略算一下,于干必须把上述这些话重复五遍,我们才能到达指定的饭店。
走下车,我一时有点发愣。展示在面前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院,只有一栋两层楼房,除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外,丝毫也看不出那种豪华酒店的气派。我问于干这是什么地方。于干一定看出我的心思,他说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这叫好酒不怕巷子深。
于干说着把我领到楼后一排平房中的某一间。屋内的装饰在县城的饭店中算不上最豪华,也算是比较讲究的。餐桌的周围已经坐满了客人。于干先把我介绍给大家,然后又把客人一一介绍给我。我注意到于干并没有提到邱局长的名字。等我坐下后,于干才对我说,邱局长一定到厨房去了,邱局长有一个习惯,他对自己点的菜在未做熟之前一定要过目检查一下,达不到满意他是不会随便要菜的,这才是地道的美食家。
十分钟后,邱局长走进餐厅。靠近里边空着一个座位,邱局长没有推辞便坐了下来。邱局长中等个头,属于那种标准体型的人,只是肤色有点黑,透出一种健壮的光泽。我开始为邱局长在饮食方面的修养所折服了,他的身体比于干的介绍更具有说服力,同周围那些不是臃肿便是消瘦的客人相比,他无异可以作为营养适中者的标本。
端到餐桌上的第一道菜是幼蝉望月,盘子里是一群摆放整齐的油炸幼蝉,盘子的一边另有一个用萝卜雕刻的月牙造形。第二道菜是青蛙抱芙蓉,除了十几只水煮的青蛙尸体,中间还有一个像是荷花一样的东西,我以为不过是一种摆设。看到客人拿筷子去取中间的荷花瓣吃,我悄悄问于干那是什么原料做的,于干笑着对我说那是牛鞭做的芙蓉花。我当然不会把牛的生殖器官同高贵的荷花联系在一起———我后来想,我们这天晚上几乎可以吃尽小县城能够弄到的所有稀罕食物了。如果不是各种奇特的烹调方法改变了它们,我可以辩认出它们来自幼蝉、全蝎、青蛙、蛇、麻雀、鹌鹑、鸡羊牛的尸体或生殖器官,另有十几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菜。
席间,于干向大家说,邱局长不但吃过许多我们没有见过的菜,还能就地取材,采集一些随处可见的原料,烹调成别具风味的菜肴。邱局长站起身,脸上跳动着兴奋的光彩。他拿起桌子上的汤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逐个给大家倒了一碗酒。我看到客人们都没有推辞,大概是受到了感染,也强迫自己把酒喝了下去。邱局长又把大半碗酒喝下去后说,于局长的话有点言过其实。既然于局长这样说,我就先喝半碗酒,给大家提个建议。我提议每人介绍一种自己吃过的特色菜,谁要是介绍不出来,就罚他喝半碗酒。每个人介绍完后,由大家评议,少数服从多数,大家认为不是特色的就要喝酒。
前面几位客人介绍的特色菜都不算有特色,它们大都是一些比较昂贵的山珍海鲜野味,经过大家表决,每人被罚半碗酒。我因为害怕喝酒,只得编造出一个特色菜来。我不知道该怎样给我介绍的特色菜命名,我忽然想起米兰·昆德拉有一篇名叫《永恒欲望的金苹果》的小说,我说我介绍的特色菜名叫万蚂奔腾摘苹果,它的主要原料是蚂蚁和苹果。我的话刚出口,几位客人便嚷嚷起来,喝酒喝酒,蚂蚁不能当菜吃。我说,蚂蚁怎么不能当菜呢,只要我们想吃,它就是菜。据说蚂蚁不但能壮阳、提高性功能,还有抗衰老的作用。蚂蚁的作用一旦被认识,那些想长寿、想永葆青春的人就会狂吃蚂蚁,吃蚂蚁的人一多,蚂蚁就成了菜。邱局长说,我们只知道蚂蚁走路很慢,从来没听说过蚂蚁还能奔腾。我吞吐了一下说,蚂蚁和人一样受欲望驱使就会不停地奔走,就会在欲望中发疯,就会失去理智,就是神在欲望中也难以保持聪明,更何况小小的蚂蚁呢。如果我们在蚂蚁吞食苹果的瞬间将蚂蚁固定在苹果上,这样做成的菜就叫万蚂奔腾摘苹果。几位客人很快对我的话失去兴趣,他们对蚂蚁的欲望和味道并不关心,他们只是对蚂蚁的采集更感兴趣。我对他们说,选择一根细铁丝插入蚂蚁的洞穴,铁丝的上端顶一个小口颈玻璃瓶,蚂蚁被惊动后一定顺着铁丝往上爬,爬到顶端时会自然而然落入光滑的玻璃瓶内。邱局长问我,要是蚂蚁不顺着铁丝往外爬该怎么办?我无言以对,因为我根本没有利用此类的方法收集过蚂蚁。于干在一旁补充说,在玻璃瓶底涂一层蜂蜜,蚂蚁抵抗不了诱惑,就会自投罗网。一位客人说,要是在玻璃瓶底涂上一层蚂蚁发情时的气味剂,这种气味剂一旦击中蚂蚁爱的靶心,那些蚂蚁就会陶醉,就会拼命往上爬。于干接过话茬说,那爬上去的一定是公蚂蚁。他的话音一落,客人们全都大笑起来。谢天谢地,我编造的特色菜总算通过了,为我免去半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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