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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三儿


□ 席星荃

叶三儿的大姐得过天花,二姐有脑膜炎后遗症,哥哥有一只玻璃眼,头上也秃。只有叶三儿长得最漂亮,高挑儿身材,白净脸盘,眸子亮亮的,做事麻利。插秧割麦她是队里第一快手,农忙时按件记分,叶三儿的工分总是拔尖的。但是,叶三儿身上有一股子冷冷的东西,压抑住青春的光彩,总叫人感觉到一点儿阴郁气息。如果说她正处于人生的春天,那么,她的气色就是春天里连绵的阴霾天气。
因为她没有欢笑,从不快乐。
她跟许多家庭出身不好的少男少女一样,心里窝着一团阴云——她生下来就是受人歧视的富农子女。
叶三儿跟我同岁,住在村东梢。印象中,小时候我们并不跟她玩,似乎她也不接近我们。也不知道她都在哪里躲着,不知道她跟谁做玩伴,也许没有玩伴。人们没有在意这个小姑娘。后来,忽然有一天人们就发现村里突然多了一个姑娘,聪明能干,是一把干活的好手;当然,她的父母没让她上过学,是一个漂亮的年轻文盲。人们在意她的时候,她已经是那种冷冷的、默默不语的、不合群的气色了。工间歇气时,青年们打牌、下棋,疯疯打打,或者三五一伙唱歌;叶三儿都不加入进去,在一边纳她的鞋底。父亲到大队挨斗时候叶三儿也去参加,队里也给记半天工分。默默坐在人群里,听着台上的批斗,叶三儿没有表情。
人们慢慢知道了叶三儿是个生性好强而性格内向的脾气,不会讨好人。自然别人也疏离她,久了,也会惹恼一些青年人,说一些指鸡骂狗的话。叶三儿也不答理,只是脸上木木的。
我记得一个晚上,小队团小组开了一个批判会,批判叶三儿。当然跟批斗地富分子不同,她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不是“分子”。那晚上月亮很亮,会场就在我家大门外,队里的年轻人都参加了,坐在大碾盘上,七嘴八舌,虽然说的不多,也不十分上纲上线,但毕竟是批判。记得那回批她打棉花药的事。从初夏开始,棉花苗一出土就需要打农药,一直打到初秋。打药需要好身体,只有健壮的黄花姑娘才行,称为“棉花姑娘”。她们是专班,活儿轻松自由,只在早晚凉爽时干活,天一热就收工。“棉花姑娘”又是一种政治待遇,为防止阶级敌人投毒破坏,一律挑成分好的。叶三儿不够格,只能下大田干活。那一回大约是虫害暴发,人手不够,叫叶三儿去顶了一阵子,就是这几天,上边给小队团小组布置下一次批判会的任务,团小组长就找了叶三儿一个茬儿,在月夜开会走了走形式。小组长带头发言,批判叶三儿打药不认真,思想没改造好,要她检讨。那晚上叶三儿有些异常,不再沉默,坚决不承认自己打药不认真,更不承认思想有问题,语调激动,反应强烈。大伙的发言都是强凑的,当然经不起事实检验,所以叶三儿回答之后冷了一下场子,然后就散会了。批判会有点轻描淡写,但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却是很难堪的。叶三儿是个内心要强的人,她的心情与感受谁能体会呢?
从那以后,叶三儿再也没打过药。
改变命运的唯一机遇就是嫁人了,但成分好、条件好的人家不会娶叶三儿这样的姑娘,除非男方有生理缺陷。那时候盛行“换亲”,就是成分不好的两家交换姑娘为媳妇。“换亲”是怪胎,年龄多不般配,美丑智愚差距大,缺乏感情基础,常常酿出悲剧,引出自杀事件。叶三儿的哥哥已经三四十岁,虽然老婆死了多年,却有个儿子,无需再婚。但叶三儿的婚姻一直没着落,那时的风俗是,每到元宵、端午和中秋节,小伙子要接对象过节,有吃喝有打发。节日前后,村里就充满喜庆气氛。大路上姑娘小伙子来来往往。叶三儿二十出头了,没人接过她一回,过节的时候仍旧在大田里干活。因此她每年要比别的姑娘的多挣许多工分。
也有人要撮合我和她。对她我还是有好印象的,记得有年冬天下塘挖藕,叶三儿正好在我前边挖,她的裤子高高挽起,紫泥上露着修长白雪的大腿,塌下身子挖藕时,腰肢显得特别细特别软,臀部丰满突出,那个姿态真美,以至我不敢多看。亲事没正式提过,只是热心人私下探探我家的口风。我家是贫农,我也有文化,但得罪了干部,不受重用,看不出有什么前途;家里也穷。如果她嫁给我连房子也不够住。我的父母虽然为我的婚事焦心,但对叶家这门亲却相当冷淡,我也持同样的态度。叶家大约也知道我家的意思,并没表示太多的愿望,于是说说就算了。我倒是对叶三儿的堂妹莲香暗暗恋着,虽然叶三儿的爹跟莲香的爹是一母所生,但一家是富农,一家是中农,莲香的爹又是国家供销社的职工,所以莲香的身分就特别高贵了,莲香比我小好几岁,我也只是心里暗暗喜欢着,并不存什么幻想,如此而已。
后来跟我同岁的道兴复员回来,没有招上工提上干,说媳妇搁了浅,一来二去岁数大起来,于是有人给他提叶三儿。道兴一家人仗着是转业军人,成分好,在人前说话气粗,跟队长也敢干仗;照说叶三儿嫁给他后娘家人就会有靠山,但叶三儿家里却不太看得起这家人,又不敢明说,就拖着。
开始道兴家以为对方不会不答应,道兴对叶三儿大咧咧的;可是叶三儿表现冷淡。道兴的父母感到情况不秒,就加紧行动,道兴的小叔是副队长,有几回就故意派道兴和叶三儿两人单独干活,想制造机会。叶三儿去了,但两人依然不投机。后来,一个阴雨天,副队长又派他们俩到仓库里的粮囤上翻仓,这时道兴听了家里人劝告已经改变了态度,想抓住这门亲事。五间大仓库就他俩,传说道兴在粮囤是动了手的。具体情况没谁知道,但叶三儿肯定没有顺从。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就没有希望,男方说起了难听话,叶家只好装着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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