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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运河


□ 柯 平

  夜泊瓜洲
  
  瓜洲位于长江北岸,与镇江面对着面,彼此守着中间一条大江。从地理位置上看,相互深情遥望着,如同传说里的牛郎织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样子,实际上每天不知有多少船只在这中间往来穿梭,人来货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常。从历史上看,隋代以前这里本为江心北侧一块淤积的沙洲,因了时间的力量,后来逐渐跟北岸融为一体了。王安石说的“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就很像地理老师在为我们上课。过来后下榻锦春园边的小旅馆,一是因为地处城北,门前就是古运河,二是想沾点领导的光,《履园丛话》说乾隆六次下江南,都是在这座园子里过的夜,可见这地方很有些名堂。当时有个随从叫成亲王的乘机上诗吹捧:“锦春园里万花荣,媚景熙阳照眼明。百里蜀冈遥挹翠,一渠邗水近涵清。独怜废砌横今古,颇见幽篁记姓名。来日江船须早放,倚阑愁绝莫风生。”马屁拍得不轻。不过诗中“百里蜀冈遥挹翠,一渠邗水近涵清”这两句,因为用的是运河的典,还是让我感觉亲切。蜀冈是唐代高官兼水利学家杜亚的政绩,在扬州瘦西湖附近。邗沟系吴王阖闾为伐魏所开凿,是中国最早的人工河流之一,这两处著名工程,都是古代水利史上的大手笔。
  昨天在宁波参加诗歌界的活动,抽隙去天一阁看藏目,尽管有熟人带过去,范钦当年的手迹,还是没能看到。电脑调出目录,因文件容量较大,又碍着内部规定,打印起来麻烦,只好坐在屏幕前聚精会神看了半小时,连眼皮都没时间眨一下。直到那时,我还没想到一天后自己的身体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后来是一位朋友偶然说起要到扬州公干,而且是自己开车,一时兴起就跟了过来。一路上想着陆游的那首七律《书愤》,年轻时初读这诗时,心里颇多纳闷,心想这江南秀丽之地在他诗中,何以竟呈现出一片肃杀之气?“铁马金风大散关”倒也罢了,因为咏的本来就是西北边事,这前一句“楼船夜渡瓜洲雪”却有些无法理解了。后来读《宋史》,才知这地方南宋时是国防前线,当时国家的一次次北伐,都是从这里起的兵。陆游本人乾道五年任职四川夔州通判,就曾在这待了好几天,查《入蜀记》得知,当时的原因是船上的帆坏掉了,没法再使用。瓜洲当地偏偏又无售,要赶到苏州去买,只好耐心住下来等。白天闲得发慌,就站在窗口看江面上的风景,“两日间阅往来渡者,无虑千人,大抵多军人也。”这种记述应该是真实可信的。还有他雇的那艘船的尺寸,也值得注意,“樯高五丈六尺,帆二十六幅”,可见当时由于造船业的发达,在运河行驶的船只,规模气派都已远胜从前。这首诗即写于那几日中,身处这样的气氛之中,加上又是新官上任,一时豪情激越,说话口气大点,应该可以理解。
  但宋代瓜洲经济军事地位的上升,背后的代价却是扬州的衰落,这一点是这次来了以后才知道的。好像是从晚唐开始的吧,因长江河口东移,加上河道南徙,扬州的古运河已不像从前那么通畅。长江北岸有两个小镇因此而受益,一个是真州,即现在的仪征,另一个就是瓜洲,以其有利的地理位置逐渐取代了前者,成为东南漕船首选的转输地。根据《宋史·河渠志》里的记录,当时南方通往首都的漕运,多先集中在这一带,再由汴河北运。也没多少时间,就发展成为“繁盛殷埠,甲于扬郡”的综合性港口。俗话说得好,一个人运气来了,真是城墙也挡不住,一个地方想来也是这样的吧。当瓜洲的地方官忙着数银子,在扬州当太守的欧阳修却发出“十里楼台歌吹繁,扬州无复似当年”的感叹。写《容斋随笔》的洪迈说得更是可怜兮兮:“本朝承平百七十年,尚不及唐之一,今日真可酸鼻也”,伤心到差点要让人给他递手绢。
  明天要去扬州,这次可是专程去看琼花的,可惜不能坐船,不然可跟隋炀帝保持亲密关系了。当年他江南之行虽没留下驻跸瓜洲的纪录,但在扬州住了这么久,不到长江边来看一看,总觉有些说不过去。《隋书》里说他“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余杭,八百余里,广十余丈,使可通龙舟,并置驿宫、草顿,欲东行会稽”,这一志愿最终没有实现,可能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政治寿命比想象中要短,二是他那个由数千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太过庞大和臃肿,找不到这么多水来承载它。历史上,运河的问题说到底,永远是沿途供水量能否满足航运需求的问题,“运河水浅碍舟行,辘辘征车走一程:人语冲寒过小市,马蹄和雪踏新晴。沙飞旷野天无色,风撼危崖树有声。遥指帆樯出京口,金焦山色隔江迎。”《晚簃诗汇》里的这首诗,讲的就是一位旅人因水浅碍舟,不得不舍舟登岸,换乘车马而行的故事。尽管这一切现在已成为历史,今天的游客对它感兴趣,大多还是出于文学上的向往。比如张祜的《瓜洲夜泊》:“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写得真好,如果读了以后,你还会想到上面说的那些麻烦事,我算是服了你了。
  
  狮子头是用来看的?
  
  从瓜洲到扬州,不过上海人从浦东到人民广场那么点路。古代这条路上多的是芦苇,颇引骚客佳兴,袁枚《夜过瓜洲》“芦花三十里,吹雪满船头”这两句,咏的就是这个地方。坐在现代化的豪华大巴里,这种景致自然是看不到了。车子进入市区,人一下变得有点兴奋起来。虽然此前已来过多次,但每次都有新的感受,那种闲适、颓唐,懒洋洋的气息,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大概就是郁达夫讲的“梦想着扬州两个字,在声调上,在历史意义上,真是如何的艳丽,如何的够使人魂销而魄荡”的意思了。前些日子看到有关霍金——就是英国那个残疾作家兼物理学家的报道,这人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研究成果出来,比如这次他说时间是弯曲的,而并非如我们想象中那样呈线性。这话我信,至少在扬州,我就有这个感觉,如果待的时间稍长,相信这种感觉就会更加强烈。别看它到处破破烂烂;姑娘们的打扮也较土气,跟苏州、杭州没法比,在精神与文化层面,这座城市值得骄傲、自矜的地方,可多得很呢!且不论触目所及的那些文献、碑廊、古木、叠石、池潭、寺观,就拿它科技时代依旧保持的生活方式来说,诱惑力就很大。茶馆与澡堂,这是一般市民早上晚上最爱泡的地方,其余时间则大多消磨在书场、戏园和餐桌上。王少堂的评话,富春茶社的烧卖和汤包,淮扬菜系里的清炒长鱼,传统的力量就以这样朴素、固执的方式,顽强抵挡着现代文明的入侵。尽管这对当地的经济发展不是什么好事,但那种散漫的、处变不惊、自得其乐的姿态,还是很让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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