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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错的祭奠


□ 曲圣文


太阳快陕下山的时候,姐夫才骑着车子下班回家。本该上午或者早晨的上坟祭祖也就只好这时才去,尽管这不符合常规,但也没有别的办法,请祖宗原谅。姐夫又去邻家借来一辆破自行车——岛里崎岖不平的道路和道路上很重的盐碱,使每家的自行车都是一副历尽沧桑的模样。姐夫把他上班骑的那辆好一点的自行车给了我,就陪着我上路了。
姐姐所在的村子叫药王庙,离我的老家下堡村大概有七八里路,虽不算远,但道路年久失修,如今早已呈显出衰败之态,通往外界的路还是多年以前的模样。而姐姐家所在地通往乡政府的路早在几年前就已修成规整的柏油路。好在祖居距乡政府所在地不远,可以借一段路,但离开大路之后就是一阵黑灯瞎火的风景,大概在晚饭前后赶到了那里,径去远房叔叔家。叔叔原以为我们不会去了,上午上坟时已给我们的祖坟上添了新土。但我们既已赶到,就还是陪着我和姐夫往山上走去。叔叔在老家算是能人,尤擅公关。其实,乡里乡亲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公关,但邻里交往总少不了各式纠纷和磨擦,闹得不可开交时,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叔叔也是了得,真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化干戈为玉帛,可谓口到病除。乡亲们的评价是“好嘴养活三口家”。
乡下的黄昏是真正的黄昏。太阳落山后,天地间一派混沌,依稀可见山的轮廓,而散乱的民居则显出一种迷茫和深沉一一即便是现在,他们也不习惯早年打开电灯。偶见的几处灯火更显高深莫测。祖坟在村子东面的山上,是前些年迁过来的。这里离村子大概也有三四里路的模样,我们三个人在黄昏里说着走着,四周浮荡着渐渐深沉的夜色,像是走在梦境中,也像走在往事里。这条山路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当年随父母下乡时我正上小学,放学后和假日都要到村子周围的山上拾草,而村东的这座山是我们来得最多的地方。中学毕业后又到生产队干活,这也是经常走的路。尤其是有一段时间我曾在农闲季节牵着两条耕牛在这一带放牧,一次其中的一头发情我一时牵不住,差点撞了人。而这条道又是人们出岛的必经之路,最难忘的就是考上大学之后去报到的情景。一个和我要好的中学同学从我家里开始,推着自行车步行了一个半小时,一直送到岛子东端的渡口——那时跨海大桥尚来修建,岛里的人要出岛只能经这个渡口到东岸乘车,而这一次的出岛也就此改变了我的命运。这是一九七八年的秋天,收获过的田野一片沉寂,一如乡亲们对我考上大学保持的缄默。
夜色中,路旁绿色的庄稼已是墨一般黑,并不时弄出些可疑的声响和奇异的姿态,渲染出一种遥不可及的情境和伸手可触的神秘。祖坟在山的南麓,有碑,有碑文,字写得尚可,这一点父亲较为满意。因为躺在里面的祖祖辈辈父当年曾给别人书写碑文,在文革中已被砸坏的残碑上依稀可寻。父亲算是有一点家学,字也说得过去。惭愧的是到我这里竟然毛笔字都不会写了,而我却是学中文的大学生。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的下堡村,看到一部分的其他村;向西能看到海——那里原来是一片荒凉的海滩,如今已被开发成旅游区;向南能看到贯通海岛东西的公路,视野很开阔。但当时视线所及则是一派混沌中的山野。
这天是农历的七月十五,也就是鬼节,依乡俗要给逝去的亲人祭拜。仪式已无须多说也没必要细写,比起在电视电影中看到的种种祭祀场景,我们三个男人的操作无疑是“简装”的。但我的感受却很奇特,那就是这个活动与当时的氛围真是绝好的契合。这时太阳落山大概有两个小时左右,天色已从黄昏进入到黑夜时分,四周的黑暗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弥漫着,营造出一种适宜于追思适宜于怀想适宜于忘我的情境。这里远离公路,除了远处村庄散布的灯火,就只有满耳的天籁和渐渐多起来的星星。氖氲着黑暗的大地似乎离我们很远,而天空离我们很近,星星似乎就飘在身边。月亮似乎在我们下山的时候才缓缓登场,似乎专门为我们留下一段清寂的时光。
祖坟里还有曾祖,但对我而言只是一个传说。祖父我曾见过,大概有两次,最后一次我也只有七岁左右。印象中他的身体还算健壮,但性格怪僻。带给我们这个家庭巨大影响的大概有他的性格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即使是此刻我要写出下面的话,也是如此艰难和痛苦,但我也还应该感到庆幸,因为我现在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写出自己真实的情感,而在二个几年前是不堪设想的——他是一个富农分子。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我不愿旧梦重温,往事实在不堪回首,但带给我们这个家庭重大影响的几件大事实在不该忽略:一九五八年,在大跃进的喧天锣鼓声中,父亲被补划为右派分子,并将这顶帽子戴到一九七八年。这一年弟弟出生;一九六六年,文革爆发,父亲被批斗,被关进牛棚四个多天,家数次被抄;一九六九年,全家下乡,历经千年艰辛直至一九七九年全家回城,但姐姐已婚,至今留在那里;一九七四年,弟弟突患类风湿,父母送他回城治病数月,回来后弟弟已高过了我——这大概也是历史给我们家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在我们家,弟弟比我这个哥哥高,妹妹比姐姐高。弟弟的身高可能有因治病而使用激素类药物所产生的副作用的因素,但妹妹是自然成长的。其实道理也很简单,我和姐姐都还没有成年就已成为劳动力而像成年人一样风里来雨里去干着超负荷的体力活,而在温饱尚未解决的岁月里,营养的供给自然不足,青春的躯体为抵抗生活的重压不得不放弃长高的努力而尽量长得壮实一些。似乎只是一个自然选择的结果,或者说是对大自然适应的结果。但事实远没有这么简单,在我的兄弟姐妹之中,姐姐的身体素质是最好的一个,因为排行老大,所以也就最早成为劳动力。姐姐性格内向,又很要强,但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在干体力活上是无法同农家子弟相比的,尽管她付出了超过同龄伙伴多得多的体力,尽管她把分配给自己的那份工干得和他人一样,甚至比那些人千得还要好,但在评工分时却屡屡受到不公正待遇,她总要比别人低一点,这让姐姐痛苦万分。其实曲姓是大姓,在我们那个生产队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姓曲,也就是所谓本家,但“本家”就这样把姐姐的努力化为乌有。于是,每一次评工分之后,姐姐回家都要大哭一场。母亲也爱莫能助。姐姐的出嫁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岁月已逝,岁月易逝,岁月留下的痕迹却难逝。今夜我匆匆走近祖坟,依照常规重复着常人的举动,但心情却复杂得难以言说。让长眠这里的这个人理解吗?让长眠这里的这个人承担吗?不知道该由谁来回答这个问题。山无言,土地无言,树木和庄稼塞宰有声,但秋天过后也会沉寂;鸟虫小兽偶或一叫,也不知为谁而鸟呜。当然我不是来这里寻求答案的,只是在此时此刻这些问题会更强烈地搅扰我刺激我。由是我对故乡的感情就复杂而困惑,完全不是教科书式的怀念与亲切。每当我读到一些作家甚或著名作家描绘故乡情感的美文就感到遥不可及,而当读到一些人武断地将个人体验升华为全人类情感的时候,我就感到无比地悲哀:作为一个作家何以会浅薄至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体验,虽然不能说每个人的体验都不相同,但也不会每个人都一样吧?至少要我像他们那样怀念故乡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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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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