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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小屋


□ 曾明了

故乡的小屋
曾明了

曾明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东莞市文学艺术院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千年之缘》《错位》《男人的情史》等,中篇小说集《风暴眼》《生死界》《往事歌谣》等,随笔集《身体的真相》,长篇报告文学《西部牛仔》,电影《秀女》《浴血驼城》,电视剧《寻找英雄的日子》。部分作品被译为日,英,西班牙文出版。曾获《小说月报》第六届百花奖、“全国精短小说奖”二等奖、广东省第七届鲁迅文学艺术奖、《中国作家》中篇小说一等奖。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有自己的家,我们对故土的眷念,对家的缠绵,就成了人一生一世的情怀。
然而女人呢?除了故土难离,家的魂牵梦萦,那么,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还有一张稳定的床。

在我的故乡成都,就有一所属于我的房子,和一张静躺着的床。因为我长年忙于北方的生活,那所房子和那张床就一直空着。
有一年的冬天,我风尘仆仆地赶往成都,在那条幽静而美丽的大街上找到了属于我的那所房子。当打开那扇久久关闭的房门,站在门外,看着宁静的房屋,我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因为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有一间屋子是属于我的。它虽然空着,却是在等我。
我的感动很复杂也很深刻。
在我的故乡,除去亲人外,大多数人已经不认得我了,包括我住在这里的邻居,都认为我是一个外乡人。你想啊,一个外乡人,千里迢迢地赶来,手持一把钥匙,打开了这个城市里的一扇门,那种满足感,幸福感,还略有一点的玄机的神秘感,不是人人都能体会的。
因为有了那所房子,就有了千丝万缕的牵挂,不管走多远,离去多久,那个地方,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有一扇久久默守风雨变换的窗口,在永远不变地等我,等我的牵挂和回归。
这所房子,我不奢望它与爱情,与功名利禄有关,只需要与我的写作,我的心情有关。漂泊的生活,使我深切地体味到,有一间完全彻底属于自己的房子是多么重要。
记得英国女作家伍尔芙说过:“你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特别当你是一个女人,而你又想成为一个写作的人。小屋即使非常简陋,但至少可以使你不为家庭的要求和统治所困扰。”就这么一个渴望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的女人,终于在朗布伊埃森林和凡尔塞森林交界的地方,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后来这个女人将自己的一部部书稿塞进了这间屋子的壁炉里,付之一炬,什么也没留下。她说:“最彻底地销毁后,房间和书桌才会重新变得清爽和洁净。”一个女人在她渴望的房子里,作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房子对一个女人很重要,就像女人渴望有一张固定的床一样,在这张床上,也许会发生爱情,欢乐,幸福,背叛,同床异梦,分离,痛苦和麻木,甚至可以记载女人一生的情感历程和心理历程。而在房子里,这个女人不一定要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它只是让女人安定下来,不再四处漂泊。
真的,只有漂泊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是多么的重要。房子代表着家,家的温暖和殷切召唤。
而床呢?床对女人意味着什么?
床是载动女人情感和血脉的船只,将女人一生的恩爱情怨,运载着,向前向深处。
在我的记忆里,过去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一间自己的房子。童年时代,我的父母都是教师,我们有兄妹五个,一大家人挤在学校的一间破烂的宿舍里,墙壁很破旧,随时都可能在风雨飘摇中倒塌,这些残破,拥挤,伴随着苦难和恐惧的印象,很深刻地印在我童年记忆里。房子几乎占领和窒息着我整个的童年,那时我总在想,房子到底与人是什么关系啊?后来我的父亲被打倒,我们举家去了乡下,住在稍宽敞一些的土房子里,房子十分潮湿,墙壁上随时都可以长出蘑菇来。下雨天,我站在墙根边,可以看到细细的水流从墙缝里渗出。房顶是用茅草盖的,日久天长,茅草腐烂,一到下雨,就流下像浓咖啡一样的水来,屋子里漏得站不住人,我们就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用来接这种发着浓烈腐臭味的黑水。
不久,我的父亲就死在了这所房子里。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地方。记忆最深刻的,仍然是房子。
不可否认的事是,四川这个地方,在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确给了我许多的伤害,甚至这种伤害的阴影会殃及人的一生。一次次的政治运动,使我看到亲人被冤屈折磨而死,许许多多的好人也变得面目全非,互相出卖,背叛,陷害,人的心全乱了。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因此恨过她(四川),因为在那个年代,她的苦难同我的苦难一样深重。
我在新疆插队当知青,结婚之后仍然没有房子。单位的规定是只给男人住房,女人一律不给,于是我就与单位的男人抢占一间房,那真是你死我活的。
说实话,那间房子是盛世才在新疆时关押犯人的监狱,他们曾在那里杀害了许多人,里边有鬼魂,有血腥。可是我只能孤注一掷,我要生孩子了,却又无处可去,就豁出来抢吧。单位的男人年龄大了没房结婚,急得眼珠子都红了。结果房子我抢上了,由于紧张,恐惧,我的孩子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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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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