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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步


□ 杨献平

……这是多么彻底的事情
哦,上帝的耳光裂冰般响亮
爱我的人就在背后
她静止的目光搁浅在尘世的废墟上
——摘自旧作《我爱的人》
春天又来了,第一场雨,我感到了潮湿,在石塄和泥土中,潮气向上,它们——宁静的毒药,细小的颗粒,刀子一样,从我的毛孔、脂肪、血液和骨头,进入内心。又一个沉睡已经结束,一场梦之后,我的疼痛又一次开始了。隐忍,明显,渐次深入——睡眠已经将去年的消除,而从此刻开始,它复又重来,漫上我的身体。
草木并发,在我洞口周遭,我嗅到了它们生长的声音,像我的当年——在野地,在杂草、露水、石砾和枯木之间,我柔软、细小的身体在时光中,在连绵的旧雨中,节节长长,变粗,我口吐腥气——那些鼠们,兔子和幼虫,它们消失了,在我的口中,我从不咀嚼,太多的直接有时让我感觉不到进食的满足和快感,我只是吞下,有些许的血腥:温热、滑腻、新鲜、咸涩。令我的身体鼓胀。我心满意足,我原始的要求就是如此简单,简单到了我自己不敢相信的地步。
这是不是悲哀呢?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有想,也不会想。想是一个什么概念呀?它是多么的徒劳或者奢侈!我只知道活着,吃,游走,在湿润的山地,我的满足似乎就是这些。而我不可避免地成长,吃——在某种时候使我的身体逐渐膨胀起来。我纯粹的生存完全出于本能——没有人嘲笑,我和我的同类都是这样。我们活着,兴趣在于捕捉、进食、蜕皮、寻找更为合适的睡眠处所。某一个春天醒来,我的身体被什么限制了,我动弹不得,我疼——肉体的疼,让我的头脑第一次清醒,我意识到了危险,我似平看到了向下路途上的轻忽和迅速。我好像没有恐惧——它陌生,在我的经验中没有影子。
我知道,我长大了,长长的身体上布满了白色的斑纹,我的身体好像幼年爬过的那一棵百牟老树,所不同的是,它满身皱纹,蚂蚁、蟑螂和松鼠在溜滑的青苔上爬上爬下,水渍满身。而我的身体却是光滑的,弹性的,柔软的,更重要的是可以自由伸缩,灵活控制,下落或者上升,都在于自己。这令我骄傲和宽慰。而不幸的是:我那一年的暮秋,我于找的宽敞洞穴,在春天的中午突然变得狭窄,我醒来,它就卡住了我的身体。在我的记忆中,它是那么阔大,完全可以再容纳一个同伴——但我没有,我一个人觉得孤单,但也清静。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同伴意味着什么,吵闹,温暖,厌倦,排斥,伤害,还是互助?一个人总是安妥的,至少不需要相信和猜疑。
我伸缩了身体,一冬的睡眠好像一场死亡,那种新鲜的快感和惊异我自己也有点茫然和诧异。接着是疼,周边的石头已经被我的身体磨得尖利,它们紧靠着我的身体,它们在皮肤上面,试图打开进入的缺口。它们是不是也要体验我吞噬鼠们时候的血腥和快感呢?我不知道,它们似乎也不知道,它们不想我一样刻意守候和进攻。我动,它们不动,我突然明白:不是石头们想要做什么,而是我想要做什么。
好像是晚上,我出来了,腰部破了,血流出来,一路都是,撒在洞穴里面和洞口返青的苹尖和湿润的泥土表面,还很温热。我第一次看见血是虹色的,像小时候划破过我脸颊的玫瑰和甜意四散的桑葚。而此刻,疼痛是次要的,我出来了,从死亡那里,获得了又一年的生命。这时候,天空格外晴朗,湛蓝的夜空中,星星还是去年的那些,月亮也是,但它的光亮似乎黯淡了,它脸上的黑色皱纹和我身上的伤口仿佛。
我停下来,春天的草木和去冬的枯叶舔净伤口,遗留的血逐渐变黑,腥气消失。那些鼠们依旧活跃,它们一定意识到了危险,我就在它们身边。一冬的睡眠之后,饥饿重来。我伸出舌头,长长的,尖尖的舌头像是一张拉开的强弓:我的武器,我的箭矢,我多么热爱呀!它让我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个优秀的猎手,它支撑并造就我的活着——这个命题高过人类所有的梦想。
春天的温暖依次展开,层层深入,转瞬,夏天开始了,阳光让我再一次蜕掉了一层皮肤。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崭新、光洁、肉感充足,好多同类伸来了眼光——刀子、火焰……让我紧张、羞怯、心脏紊乱。我不知道它们在表示着什么,我身体的血液开始升温,周身发烫,有一种类似水流的声音,激烈响起。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它让我冲动、迷乱、轻狂。我低下头,走到泉水的一边,凉凉的水汽抑制了我的身体和心脏。
而事实上,我再也无法躲避了,那个夏天,到处都是,我的同类在忙着繁殖,它们在一起,在隐秘的草丛、水渠和树洞里,我听见它们暧昧的声音,它们不时发出一样的呻吟和叫喊。河边的泥土,好多的洞穴里面,它们的果实成群结队。不长的时间,有一些同类出生了,打开白色的蛋壳,匍匐出来,向着水流逶迤而去。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多少时光之后,我的内体成为了现在的样子?我还将生长,但到什么时候为止呢?我离开了,在向南的路上,风景黯淡,干燥的土地没有水汽,很多的鸟儿不敢下落,我第一次看见了马匹、驴子和黄牛,笨拙的动物让我陌生和害怕。我的嗓子疼痛,皮肤皲裂,细碎的黄色尘土进入嵌在里面,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了。我遇到的水源很浅,枯草横陈,浸泡了众多野鸡的尸体和毛发。我想我的生命就会在这里停止了,没有人看见,我的同类们早已不见,它们在原先的地方,继续以往的生活。我出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在不期然的干旱中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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