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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走过的人,桥下流过的水


□ 陈丹玲(土家族)

  开门声终未瞳起

  记忆中的那些夜,和夜里的外婆,如周围的空气或光线中的尘埃,多年后,我都没处躲藏更没法脱逃,总在无人惊扰的夜晚清晰地脱离出来,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深陷于那些遥远的时光。

  天擦黑时,我都会不声不响地来到厢房,关好鸡栅。天亮,再放出鸡们。这是我小时唯一能帮外婆做的一件现实意义上的事。离开鸡栅,我轻轻地关上那扇被老鼠啃了一洞的木门。门板很薄,因长时间的日晒而蒙上一层苍老的白灰色,上面雨迹斑斑。它的存在似乎只是一种象征,一种夜晚或回家的象征。外婆说女孩不能使劲关门,这话我至今不忘。

  真正的夜,白天里的树枝、小河、绿山全掉进黑色中。外公早已出了门。屋内十五瓦的灯泡似枝头一只营养不良的瘪橘子,相信,即使真的洒下一阵甘露,它也照样发出无精打采、心不在焉的昏黄光泽。我拖条凳子到火铺上,自己坐在自己身旁。下了火铺就是黑泥地,上面坐着比夜还黑的外婆,我怯怯地看着她。屋外响起老鼠不正经的脚步声。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依偎着自己的影子,看外婆—刀一刀地砍猪草。她挥着右手,—上,—下,长长的影子投在板壁上,一摇,一晃,像皮影那样空虚不真实。刷刷声有节奏地啃嚼一个小孩在夜里的胆怯。这时,外婆总是一言不发,猪草摩擦猪草的窸窣声扩大房间的寂寞和空荡。外婆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身旁的一个睁着眼睛的小黑点),更不明白,在这样的夜晚她对于我存在的意义。我是如此眷恋着外婆。

  屋子角落里的那些物件的影子,重重叠叠,晃悠成我眼里的一团惊恐。柱子一侧挂着一只马灯,上端的金属外壳被外婆擦得锃亮,这会儿,灯光在上面努力聚集着全部力量并折射出一束神秘的白光,而影子却重重地摔在火铺的木地板上。一只老鼠碰运气似的窜出洞来,被外婆一跺脚,吓得转身就逃。因慌不择路撞在楼梯的木脚上,昏死过去。我在它醒来的第一时间里与它相遇,清楚地记得它再次逃窜时的表情——欣喜、疲惫、恐慌,细长的尾巴甩给我一长串遗憾和失落,还有令人窒息的睡意。

  外婆没睡,又在擦那只马灯。她在等门吱呀一声响起,等外公迈进屋子时的气息。村里人_直都在传言外公在村外的凉桥上搂过一个女鬼,很是亲近。外婆不信,但她信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至少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

  外公喜欢夜晚出去打麻雀和(一种纸牌)。我不懂麻雀和,一个孩子只能想象外公是一只麻雀,翅羽在夜间沾了露水飞不回巢。门,一夜都没响起。外婆也只是一味地擦那只用来赶夜路的马灯,在那些夜晚,她没有出半步门,后来也一样。

  唢呐声声过凉桥

  那个迷人的午后,今天想起,仍能感受到的清晰宛如昨日。阳光照着那只匍匐在泥地上的母鸡,所有时光在那一刻随着母鸡眼睛的一睁一闭而松懈懒散开去。

  杏花在风中轻轻飘飞。我甚至注意到它们在偶尔来临的一丝风中,如何旋转,像一场粉红的雨,美丽至极。地上星星点点,空中飘飘零零,如童话一样纯美,似一首高音轻弹的钢琴曲。在这花飞花落的音乐中,我用木梳一缕一缕地为外婆梳头。青涩的皂荚气味,从外婆的头发里散发出夹杂花瓣的香味,一起淹没了整个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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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民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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