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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煤井


□ 谢友鄞

我光着膀子,挑着煤,像牲畜般喘着,朝井上走去。巷道死黑,头灯昏黄,我脚上像戴着蹼,扑腾扑腾走着。苦难是极地,极地出奇才,极地起大鹏。煤矿就是极地。我读过一位教授写的书,他说:我惟一称得起财富的,就是小时候家里穷。那种穷,是住在城市的人没法想象的,现在想起来都浑身打颤!然而这穷造就了我,干什么都要出人头地!教授的话,使我热泪盈眶,热血沸腾。我报了他的大学,可惜高考弄砸了,无缘投身教授门下。我钻进山里,落魄到井下,和汉子们挑着煤,走出煤井后,白光眩目,阳光似乱箭泼刺刺射下来,我们痛快得大叫,把煤哗啦啦倒在货场上。
我擦着汗,抬起头,到处都是山,没完没了山的浪。这山那山间,藏着一口口煤井。我们这座煤井,窑主是对夫妇。男的在乡里做事,开煤井,用了扶贫款。女的盯在山里。我挑着空担,正要返回井下,听见女东家喊我。我绕过煤堆,山坡豁然开阔,坪场上戳间土垒房,是煤井的临时伙铺。房前停着几挂空马车,牲畜在喂饮。女东家奶头上吊着孩子,一位穿水绿色夏衫的姑娘,背对我,上身往后倾,在逗孩子玩,笑得腰肢颤抖。大概从女东家的眼神里发现了什么,她一旋身,看见我,笑意里掠过一丝惊讶。我的眼睛亮了,倾斜的坪场上空,仿佛飘来一片绿云。女东家把孩子往姑娘怀里一塞,将一叠单据塞给我:“你算算。”女东家对我不错,蛮信任我。
我低头瞅,是写满煤量、单价、运费、税收等数据的账单。我浪迹到县城街头时,跟一位神神道道的先生,学过快速心算法。仗此小术,一路上,我击败过许多狡诈的商贩。我放松左腿,用右手推一下藤条安全帽,心里已经翻了几个个儿,不费力地报出一长串钱数。女东家扭转身,朝姑娘嚷道:“山妞,对了,是你说的那个数。”
山妞吃惊地睁大眼睛,盯住我,嫩红的嘴唇咧开。忽然,她活泼地一跺脚,笑道:“你是城里来的吧?”
我含蓄地笑。她一点不掩饰对我的好感,捅一下女东家,咯咯笑道:“嫂子,你这口窑,招宝了。”
在这寂寞、沉重的大山里,来了几个山外人,还有一个俊俏、野性的姑娘,连空气都颤抖起来。晚风吹拂,山林飒飒。开饭了,我们盘腿坐在炕上,像和尚打坐。汉子们武高武大,盘坐得那么舒坦,自如。我功夫浅,坐得别扭。山妞帮女东家在灶间忙活。一会儿,山妞将炒菜端上来,四个,摆在炕桌上。山里规矩,二、四、六、八,不能出单,双数吉利,喜庆。放炮工大卵泡给大伙斟满酒,说:“都搁下。”
平时,我滴酒不沾。逢年节,勉强凑两盅,酒劲上来,能折腾死。我捂住酒碗。汉子们都举起酒,等我。大卵泡道:“咋,瞧不起哥们儿?!”
我只得伸出下巴,舔一舌头。伙计们的酒碗都空了,恶狠狠瞪住我。我苦着脸说:“过量了。”
大卵泡叫道:“熊人!”
我梗起脖子道:“我这是舍命陪君子。”
汉子们叫嚷:“这哪有君子!都是王八蛋!”
我尴尬又恼火,觉得受了欺负。汉子们也觉得受了欺负。僵住了。山妞走过来,我心里一松,她准能给我解围。我可怜巴巴地望着山妞。山妞拎起大肚酒壶,竟不容分说地给我续满酒,说:“吃挖煤这碗饭的,活陪酒,死相救。你给大伙干喽。”
我愣住了,山妞这话重啊!她水汪汪眼睛像在央求我。我一仰脖,将一碗酒灌下肚。“好!”伙计们叫喊。
我觉得腾云驾雾,山妞像仙女,将一碗碗肉汤端上桌。女东家端上一叠笼屉,掀起,馒头。咦,不是馒头。馒头是圆的,可这每一个“馒头”,都有尺把长,盘绕屉内,热气旋荡。伙计们欢呼起来:“面龙。”抓住面龙,送进嘴里;端起碗喝汤。一片饕餮声。
我叉左手五指,抓起面龙,右手刚端起汤碗,又慌忙撂下,左手的面龙悠来荡去,一个劲往下沉。我忙用右手托起面龙下端,顾不得汤了,全力以赴对付面龙,两只手倒换着往嘴里送。伙计们哄笑起来。
大卵泡道:“兄弟,你真邪乎,把面龙吃活了。”
我笨手笨脚,狼狈透了。山妞坐一边,把女东家的孩子搁膝上玩,说:“嫂子,给人家切切吧。”
女东家道:“操心!尿你一身。”
大卵泡道:“咱女东家就得意又大又长的。”
女东家道:“那还堵不住你的嘴。”
又是一阵大笑,快活死了。
山妞将孩子抱起,托开小腿。小鸡子翘起来。山妞瞅着我,说:“吃吧,进了山,就得狠,吃的香,活人也硬。”
我感激地朝她笑笑。瞅着面龙,心里诅咒这懒婆娘的做法,这野蛮的吃俗,一口朝面龙咬去。山妞一缩脖子,把脸藏在孩子身后,哼唱起来,声音里带着笑:“撒泡尿,和把泥,做出我和你,瞿瞿,瞿瞿瞿……”翘起的小鸡子颤了颤,一条水汪汪银链划出来……
山里黑得早,伙计们睡下了。土垒房,对面炕。平时,女东家带孩子睡在南炕,伙计们睡北炕。一次,女东家招呼我过去,说:“这边宽敞。”我没动。女东家笑道:“过来吧。怕啥!”大卵泡道:“我胆大。我过去。”女东家道:“远点趴着。恶心死人!”今天晚上,添人了,两面炕挤满。大卵泡睡相恶,只有他的跟前有空地。我只好挨他躺下。大卵泡捅捅我,笑道:“兄弟,精神点,说不定有便宜捡。”我没理他。炕面颤抖,大卵泡鼾声如雷,咔哧咔哧咬牙,我扔胳膊丢腿,压住我。我被折磨惨了!迷糊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我觉得异样,大卵泡咋这么柔软,鼻息咋这样温柔,月色如梦,我吓了一跳,山妞躺在我的旁边,只穿件小衣。我慌得一撑身,要坐起来。山妞用光裸的胳膊拥住我,吹气似说:“要走?”我打了个颤。她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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