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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音炮


□ 江洋才让(藏族)

◎ 江洋才让(藏族)

他并不知道自己播放的音乐在空旷的草原中回响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这种时候,却华多杰总是用双手扶紧摩托车车把,由此可以感觉到双臂上的肌腱隆起得分外坚硬,像两砣铁疙瘩。然后,他会腾出一只手,扶扶罩在眼睛上的黑色遮风镜,让视野中的道路在眼中像一根绳索一样联系着命运的彼方。这种感觉的确很好——低音炮,是他在前天,在镇子里的一家叫做“任你行”的摩托车修理部安装的。当时,他看着摩托车技师将四个超薄型、一个海绵包裹着的圆柱体喇叭,分别安装在摩托车的左右防护杆和后座托架上时,他就感觉到作为一个正在哀悼骏马逝去,从今以后无心骑乘别的马匹的伤心牧人,他会迷恋上这个吃油而不吃草的铁牲口。

铁牲口发出的轰鸣声,曾经使他听了感到思维里一片空白。

现在不得了!低音炮里传出的音乐使他浮想联翩。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尚处在多梦的少年时代。

却华多杰就这样骑着摩托爬过了一段上坡路。

摩托车轮子后激起的灰尘象征着一段时光的逝去——灰尘总有被风吹散的时刻,那时心绪将显露无遗。

“是的,那段时光的确失去了!”

马!

我的马!

多么漂亮的白马,却华多杰曾经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飞鸟。飞在绿色草原上,白色的附着神鸟魂魄的精灵。那种带着热气的嘶鸣声,是绝对有别于摩托车发出的轰鸣声。可是,它却死了。死于一场疾病。这种疾病幻灭了却华多杰骑马站在高岗上的忧郁形象。这种疾病夺走了却华多杰对马的热爱,也夺走了他骑乘别的马匹的欲望。

“很可怕!”

却华多杰内心闪过这三个字时,他自己都不知道所指的是哪件事:马匹死了?或是自己开始骑上这个铁牲口了?

现在,却华多杰骑在摩托车上,听着低音炮里传出的音乐,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谁都看不出他脸上显现的表情说明着什么!

这时低音炮里传出一个歌手操琴弹唱的声音:“走啊,到阳面的冬窝子里去,用雪水熬一壶奶茶,用河水煮一锅牛羊的肋巴!”

却华多杰猛然一轰油门,摩托车呜地鸣叫着穿过了几棵死树。那个歌手继续深情地在低音炮里歌唱:“哭过以后,就将过去埋葬。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摊开双手,手心里自然会落满阳光。唉呀!唉呀!呀青索!”

却华多杰特腻味这歌词,于是他停下车,一伸脚取下支架撑住车身。

关闭录音机。

低音炮立时哑然。

寂静在草原中显出了空洞的意味。

那个歌手银质的声音就成为了过去。

他开始环顾四周的地形。像一个迎风但嗅觉灵敏的旱獭——道路旁的水沟挖得不怎么深。这不合乎情理!却华多杰知道高原夏季多雨的天气,没有理由不使造路的工程师采取将水沟挖深的防护措施。可是转念一想,也许设计者当初就是这么干的。只是后来从山上冲刷下来的泥土慢慢地在水沟里淤积起来了,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这样一想就合乎情理了,就像低音炮里传出的一首歌、一支曲子一样的顺理成章了。却华多杰往右看,看见道路旁废弃的一间土屋,门窗破烂,时光的居客早已搬走。内中的一面被烟火熏黑的墙壁从窗子中露出一角,使他开始想象道班工人的生活。

道班工人的生活很苦。

他们的灵魂就像被风吹歪了的一株羊茅草。

却华多杰总是这么认为。

早晨。当他骑着摩托车穿过巴桑草原中的羊群,惊走普巴湖里嬉戏的天鹅,返回到道路上的时候,就遭遇了一帮道班上的养路工人。一共七个,有男有女,阴阳平衡。男人们的脸色一律是菜色。而女人们则一律戴着大口罩,使你看不见她们的面目。

却华多杰一见到他们,不知怎么手上松了劲便使摩托熄了火。

他再次踩着火,低音炮里的歌声也就恢复了。

这些道班工人拿着铁锨就围了过来,就好像是围住一支悠长起伏的藏歌。

一个男的听着这歌便说道:“好久没听歌了!”

又一个男的说:“我昨天晚上就唱来着,难道你没听见?”

“你那是噪音,还不如听月夜狼嗥!”

女人们听了便吱吱嘎嘎地笑了起来。

却华多杰从袍子里掏出一盘汉歌磁带,在空中扬了扬,他说,那听听这个咋样?

显然他的提议必定会得到他们的许可。

于是,一支流行歌曲便被他们围住了……

直到现在一想起他们,却华多杰的心情便柔软起来。柔软得使他想躺在摩托车的阴影里睡觉。

他嘴里嚼着一根青草,草原的苦涩或者甜蜜就在嘴里泛滥。

然后,打开低音炮:让一支悠扬的曲子缠绵。音乐抚摸着他躺在阴影中的身子。他感到肌肤便有了大地般的质感。毛孔扩张吸收着地表的气息,微痒、微凉、微微地在骨骼里传递着什么……他很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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