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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约瑟琴房


□ 李文方

  2010年6月22日。

  我梦幻般地,站在陌生的西班牙巴塞罗那康斯坦察大厦二楼大会堂的舞台上,明亮的聚光灯将舞台照得雪亮,使舞台下的座席空间变得一片漆黑,虽然那其中坐着近千人,但此时一丝声息也没有,仿佛我一瞬间步入了岑寂无边的宇宙深处。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联合国之所以授予中国哈尔滨崇高的‘音乐之城’称号,是因为哈尔滨这座城市具有百年的音乐传承历史,音乐是哈尔滨这座城市的内在精神和高尚灵魂……”

  讲台上,联合国副秘书长的话音庄重而富有音乐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手指触碰到钢琴的琴键上,在我心中激起悠长的回响。

  “现在,让我代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这块象征着荣誉与希望的‘音乐之城’铭牌,授予哈尔滨市市长特别代表、国际肖邦作品演奏比赛第一名获得者、钢琴音乐家卜夏至女士!”

  当我从联合国官员手中捧过那沉甸甸的铭牌时,原本一片静默的会堂座席,响起了掌声,闪光灯从漆黑大厅的各个角落投向舞台。虽然多年的舞台经验使我对此早有准备,但当胸前的铭牌,随着我的呼吸起伏,把闪光向四处反射,恍如清晨的太阳一般灿烂时,我的腿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以下的获奖答谢辞我只能照本宣科,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授牌仪式结束了,我正准备捧着铭牌走下舞台,从侧幕走出的主持人伸手示意留住了我。

  “卜夏至女士,我知道,随后有您带来的庞大乐团为我们演出,但有一个特殊原因,使我想在乐团演出前,提前领略一下哈尔滨的音乐风采。”说着主持人转向观众,“各位,有谁知道,领奖人卜夏至名字的意思?”

  台下良久无人应声,我知道,这是主持人故意卖的关子,因为身为中国人的联合国副秘书长已经离开会堂,这里坐着的外国人是不可能从汉语发音联想到它的含义的。

  正当主持人笑笑,准备抖开这个包袱时,一位观众站了起来,轻声但坚定地说:“我知道。卜女士的生日是今天,中国人把每年6月22日叫作‘夏至’。在我们波兰,同样有6月22日‘夏祭’的民俗,我恰好也生在这一天。”

  我无法看清观众席内的人,但不知什么原因,觉得那柔和的波兰语音非常熟悉。

  “不错,夏至女士确实是今天过生日,让我们给她特别的祝贺!也请夏至为我们弹奏一曲,纪念这个对她、对哈尔滨、对这里所有人,都有着特殊意义的日子!”

  强劲而略带悲怆的琴声在我指下迸出,像千万声不屈的呐喊紧紧攫住了康斯坦察大会堂每个观众的心,顿时整个世界回到了1846年那充满不平与反抗的年代。这是肖邦最富激情、最有力度的《波洛奈兹舞曲·英雄》。

  曲声终了,我站起身致谢,但掌声长久不息。在主持人示意下,我只好重新落座,准备再弹一曲。我知道,后台的乐团早已做好一切准备,时间紧迫,我只能选择一曲最短的曲目。

  在心里还没想好应该选哪一曲时,我的手指已接触了键盘,一声满含凄婉的轻轻叹息,油然地从三角钢琴的最深处流淌而出,我吃了一惊,这是我最挚爱、但从来不敢轻易弹奏的、肖邦最短也最深沉的曲子,作品第十号第三曲《离别》。也许在这个场合弹这个曲子并不大合适,但一切都来不及了,音乐已无法扼制地展开。

  当乐曲行进到再现部,半个世纪之久的琴声似乎都聚敛在我的指下,那错综复杂的、无法分析的和声使我的眼睛产生了奇异的幻觉,我很清楚地看见,从黝黯的大厅座席中,一个人影慢慢升起,飘过台上台下的虚空,无声地降落在我的琴台前。

  我凝视着那人,飘逸而匀称的高挑身材,优雅而娴静的高贵气质,一双白中带蓝的清澈双眸……我一下停住双手,让琴声凝固在代表美好回忆的和弦上,猛地站起身,向那人伸出双手,动情地叫道:“萨曼莎,萨曼莎老师——”

  无人回答。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双眼,那人不是幻影,她的确站在那里。

  “萨……”我迟疑了,不敢再叫她的名字。

  “夏至,我亲爱的夏至,我是卓霞,卓希卡,萨曼莎的女儿啊……”

  我扑了过去,与卓希卡拥抱在一起,眼泪夺眶而出。

  夏天的太阳岛犹如活泼的顽童,四周江水欢快流动,树林杨花柳絮飞舞,红脯山雀唱着歌儿上下翻飞。

  今天是我七岁生日,早晨妈妈为我煮了七个红皮鸡蛋,这在1951年那个战事初平、百废待兴的年代,已是给孩子最奢侈的礼物了。这一天是星期五,不知为什么妈妈的学校竟然放假,恰好爸爸也串休在家,一家人就过江来到了太阳岛。

  爸爸妈妈找了一处临近江水的柳丛沙滩,不远处一大群外侨男女,还有孩子,正围成圈儿唱歌跳舞。妈妈在柳丛间金色的沙地上铺好花格床单,摆上面包、香肠、啤酒、格瓦斯,我呢,将七个红皮大鸡蛋放在中央,一顿诱人的野餐就准备好了。但天尚未到午间,还不到吃饭的时候,我便踏着人群中传来的歌声,在江边光脚踩水疯跑。玩累了,我转过柳丛,发现一处幽静的水潭,在这儿喧闹声已完全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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