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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宁静·欣悦·陶然


□ 冯小涓

一旦摆脱心灵的枷锁进入一种深心的沉静,我们的精神就在深沉的定力中获得了自由和超升,从而感受到无法言说的欣悦。这种欣悦,于空寂处见流衍,于无相中见万象,纯然一片晶莹明澈的心空。

宁静是个体的内心状态。但这种内心状态,并不是任何个体都能具有的。宁静必须有另一种精神质素为前提:有所不为。有所不为则意味着拒绝。拒绝,作为个体选择的一种精神向度,它根源于一种不可认同感,这种不可认同感,是经过长久的怀疑与思索之后的决断,这种决断显示出个体精神的超拔和智慧的大勇。
我首先想起嵇康那篇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曹魏日衰,司马氏日兴。历史把一伙萧散文人放在考验的背景上,每一个精神向度在利禄诱惑和屠刀威逼下昭然凸现。"竹林七贤"中的真假君子循性而动了。山巨源(山涛)投靠司马氏作了官,转而拉嵇康出仕,嵇康愤而与昔日好友绝交,掷地有声地写出名垂千古的绝交书。
"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鹓雏以死鼠也。"
在此书中,嵇康诉说自己乃"并介之人","性有所不堪",并历数作吏为官的七大"不堪"。此"不堪",露出峥嵘清峻的精神气象,凸现出嵇康超迈不群的人格特征。
这种拒绝的态势,在克尔凯廓尔的心性中显得更为明显。他在对群众的考查之后,得出"群众就是虚伪","真理永远是少数"的诊断,批评黑格尔"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由此建立了对个体基督信仰的体认。在《哲学片断》中,克尔凯廓尔开门见山地指出作者与读者的姻亲关系好比一桩坏的婚姻(引用莎士比亚喜剧《第十二夜》中小丑的话,"好好地吊死常常可以防止坏的婚姻"),他把那些大叫大嚷,神色十足,靠吹捧出名的知识界人士比作在"游艺厅里的一个杂耍人,他必须接连不断地翻着筋斗,去赢得一次次的喝彩一直到他自己收场为止。"由此他说:"上天保佑我和我的小册子不要受这样一个张扬其事、吵吵嚷嚷的蠢货的干扰,唯恐他坏了我作为一本小册子作者的那份心满意足的清闲……"克尔凯廓尔在这篇《序言》中向世人宣称:
"谁都不要来邀请我,因为我不想跟他跳舞!"
这样的拒绝态势,在俄国思想家别尔嘉耶夫的灵魂深处,更是极为强烈。
"我痛苦地感到与环境、所有的集团、所有的学派、所有的党派格格不入。"
"正是在社会中,在与人们的交往中我感到了最大的孤独。"
"这种不愿接受,这种矛盾大概是我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形而上学的叫喊。"在这种拒绝中,我们得以小心地呵护自己的灵魂不受浸染,由此慢慢滋养着内心的宁静。这宁静是在拒绝的虚空里,精心培植的自我的花朵。这花朵开始时,是那么的孱弱,她常常遭到外界的袭击,遭到不稳固的内心的叮咬,甚至还会因得不到来自心灵土壤里的输养而枯萎,使我们再次回到世俗世界里随波逐流,使我们再次蜕变成行尸走肉。但是,当我们在这种危险中变得坚固时,我们会拼出全部的力,保护那个珍美的花朵。
嵇康在拒绝中言明心迹:
"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
苏东坡在遭受世事浮沉之后,内心再也没有惊涛拍岸似的豪情,但另一种更深沉的宁静的情愫微温着他。这时,暴雨惊雷不过如婴儿之声,获得宁静的心空如秋后的旷野,"既无风雨也无晴。"
这种宁静里,会透出一种超逸的纯真和洁净的庄严,赫尔德在《论希腊艺术》中评说希腊作品中男人和女人端庄坚定的神志、安详宁静的姿势:
"叫我怎么描述他们互相观看、互相倾听时的那种宁静呢?诱导的话语就挂在他们唇上,虽然一个字也听不见;有一种灵性在那里把听话人和说话的人连续起来。倘若他们的手彼此接触,这个人的柔和的手臂放在那个人的肩上,或者仅仅是这个人的眼睛凝视着那个人的脸,在这两人之间显示出何等甜美的和谐,何等亲密的依恋呵!……我在希腊人数目繁多的浮雕里,从来没有看见过一幅描绘家庭生活的图画里不灌注着安详宁静的精神,这种精神在我们骚乱的构图里往往是看不到的。"
这种宁静,是精神力量的弥满。这种于虚空处蕴藏的精神,流行成一种无可摧毁的灵性之力。
赫尔德说:
"只有外来的压力、风暴和高压可以对他发号施令;这人丝毫感觉不到那种心灵的宁静,这种宁静,由于肉体和慢慢地灌注于肉体之中的灵魂之间的对称协调,即使在各种活生生的力量互相抗衡和斗争的时候,也保持得住。"
这"保持得住",就是宁静庄严的力量。在希腊雕塑《拉奥孔》中,我们甚至看见在与死神搏斗时,拉奥孔的痛苦中仍保留一份节制的尊严。
有时,宁静之花会被丰腴的心灵滋养得绚烂明洁,在没有强力的时候,她静静地绽放;当强暴袭击的时候,她依然自顾自地开放。外力可以摧毁肉体,但难以撼动这珍贵的花朵。
还是来看那"浊酒一杯,弹琴一曲"的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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