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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 鸩



  我们都还小,我们在荒野上徜徉。我们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精致的,深刻的秋的感觉。
  秋天像一首歌,溶溶的把我们浸透。
  我们享受着身体的优美的运动,跳过了小溪,听着风流过淡白的发光的柔软的草叶,平滑而丰盈,像一点帆影,航过了一大片平地。我们到一个地方去,一个没有人去的秘密的地方——那个林子,我们急于投身到里面而消失了。——我们的眼睛同时闪过一道深红,像听到一声初期的高音的喊叫,一起切断了脚步。多猛厉的颜色,一个猎人!猎人缠了那么一道深红的绑腿,移动着脚步,在外面一片阳光,里面朦朦胧胧的树林里。我们不知道我们那里也有猎人——从来没有见过,然而一看见我们就知道他是,非常确切的拍出了我们的梦想,即使他没有——他有一根枪。太意外又太真实,他像一个传说里的妖精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怕。我忘不了我们的强烈的经验,忘不了——他为甚么要绑那么一道深红色的绑腿呢?他一步一步的走,秋天的树林,苍苍莽莽,重叠阴影筛下,细碎的黄金的阳光的点子,斑斑斓斓,游动,幻变,他踏着,踏着微干的草,枯叶,酥酥的发出声音,走过来,走过去了。红绑腿,青布贴身衣裤。他长得瘦,全身收束得紧紧的。好骨干,瘦而有劲,腰股腿脚,处处结实利落,充满弹性。看他走路,不管甚么时候有一根棍子剧速的扫过来,他一定能跳起来避过去的。小脑袋,骨角亭匀而显露,高鼻梁,薄嘴唇,眼目深陷,炯炯有光,锐利而坚定。——动人的是他的忧郁,一个一天难得说几句话的孤独的生活着的人才可能有的那种阴暗,美丽的,不刺痛,不是病态的幽深。冷酷么?——是的。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不动声色的人,这样不动声色对付着一个东西。一看就看出来,他所有的眼睛都向外看,所有的耳朵都听,所有的知觉都集中起来,所有肌肉都警醒,然而并不太用力,从从容容的,一步一步的走。树不密,他的路径没有太多曲折歪斜。他走着,时而略微向上看一看,简直像没有甚么目的。用不着看,他也确定的知道它在哪里。上头,一只斑鸠。我们毫不困难的就找到了那只斑鸠,它的身体给我们指了出来,这只鸟像有一根线接在它身上似的。是的,我们像猎人一样的在这整个林子里只看得见一只斑鸠了,除此之外一无所见了。斑鸠飞不高,在参差的树丛里找路,时而从枝叶的后面漏出瓦青的肚子,灰红的胸,浅白的翅胛,甚至颈上的锦带,片段的一瞥。但是不管它怎么想不暴露它自己,它在我们眼睛里还是一个全身,从任何一点颜色我们复现得出一个完整的斑鸠。它逃不出它的形体。它也不叫唤,不出一声,只轻轻的听到一点鼓翅声音,听得出也是尽量压低的。这只鸟,它已经很知道它在甚么样的境遇里了。它在避免一个一个随时抽生出来的弹道,摆脱紧跟着它的危机。摆脱,同时引导它走入歧途,想让它疲劳,让它废然离去。它在猎人的前面飞,又折转来,把前面变后面,叫刚才的险恶变为安全。过去,又过来,一个守着一个,谁也不放弃谁。这个林子充满一种紧张的,迫人的空气,我们都为这场无声的战斗吸住了,都屏着气,紧闭嘴唇,眼睛集中在最致命的一点上而随之转动。勇敢的鸟!它飞得镇定极了,严重,可是一点没有失去主意,它每一翅都飞得用心,有目的,有作用,扇动得匀净,调和,渐渐的,五六次来回之后,看出来飞得不大稳了,它有点慌乱,有点踉跄了。——啊呀,不行,它发抖,它怕得厉害,它的血流得失了常规,要糟!——好快,我们简直没有来得及看他怎么一抬枪,一声响,亮极了,完了,整个林子一时非常的静,非常的空,完全松了下来。和平了,只有空气里微微有点火药气味——草里有甚么小花开了,香得很。
  猎人走过去,捡了死鸟,(握在手里一定还是热的)拈去沾在毛上的一小片草叶子。斑鸠的脖子挂了下来,在他手里微微晃动,肚皮上一小块毛倒流了过来,大概是着地时擦的。他理顺了那点毛,手指温柔抚摩过去,似乎软滑的羽毛给了他一种快感。枪弹从哪里进去的呢?看不出来。小小头,精致的脚,瓦灰肚皮,正是那一只斑鸠,灰色的肩,正是那一只啊,甚么地方都还完完整整的,好好的,“死”在甚么地方呢?他不动声色的,然而忧郁的看了它一会儿,一回头把斑鸠放进肋下一个布袋子里——袋子里已经有了一只野雉,毛色灿烂的一照。装了一粒新的子弹,背上枪,向北,他走出了这个林子,红色的绑腿到很远很远还看得见。秋天真是辽阔。
  现在我们干甚么呢?在这个寂寞的树林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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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8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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