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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对姊崎正治宗教学思想的扬弃


□ 彭春凌

  摘 要:章太炎1906年流亡日本时不但推崇佛教,而且对信仰“怪力乱神”的民间宗教采取宽容态度。历史传统、革命需要, 以及日本宗教学家姉崎正治宗教学说的影响,是章太炎思想变化的内外动因。他之所以部分汲取姉崎正治的思想,是因为姉崎宗教论中关于表象主义和“欲求”、 “理想”的认知,汇通了其小学、荀学的知识结构。姉崎关于宗教有强大能量的思想,更契合了太炎反满革命的内心冲动与现实追求。姉崎学说激发了太炎思想新的创造力。他在汲取姉崎思想的同时,亦实现了一定的超越。

  关键词:章太炎 姉崎正治 语文学 宗教 革命

  一、引

  论

  近代中国以日本为桥梁吸纳西洋思想,是西学东渐大潮中引人瞩目的现象。1900-1910年间,中日两国思想界均出现了关注宗教的倾向。分析日本宗教学说对清末革命思潮的触动和影响,有助于揭示中国思想界在接受日本影响时所呈现的复杂面相。

  姉崎正治(1873-1949)是明治三十年代日本浪漫主义、个人主义思潮的代表人物之一,是日本宗教学的先驱,在文艺批评方面也享有盛名。他早年钻研印度古代思想,后来对日莲宗、基督教均有广泛研究,撰有《印度宗教史》、《比较宗教学》以及《宗教学概论》等著作,具有日本宗教学第一人的位置。1900-1910年间,日本社会出现宗教思潮高涨的局面,姉崎正治即是重要代表人物。

  庚子之后,中国也兴起从现实角度探讨宗教与群治关系的思潮,开始系统化地从理论上体认宗教对群治的价值。“宗教为物,乃群治所不能废,其仪文清浊,亦本于随时之义而成之,而皆有翼群之用”得到比较广泛的认同。章太炎1904年出版《訄书》重订本,大量翻译援引姉崎正治的著作,是清末革命思潮接受日本新型宗教学说的突出例子。

  章太炎说:“喌法鬼神之容式,芴漠不思之观念,一切皆为宗教。”可见,他所理解的“宗教”,范围非常广泛,举凡巫觋下咒驱鬼降妖、世人崇事鬼神,乃至种种无边无际不可思议的观念,均包括在内。革命人所看重的是宗教召唤大众、鼓舞和凝聚人心的巨大能量。章太炎倾心于姉崎对宗教力量的赞美,陶成章在日本学习与宗教实践关涉很深的催眠术,蔡元培和章太炎合译井上圆了的《妖怪学讲义》,都意在探索宗教如何影响人心,以利于革命的组织动员。

  章太炎1902年东镀日本,饱览“和、汉文籍”,汲取明治时期日本学界思想,其成果蕴含在《馗书》重订本中。日本学者小林武的研究表明,《訄书》重订本中《原学》、《清儒》、《通谶》、《订文》所附《正名杂义》等,皆有部分段落译自姉崎正治的《宗教学概论》及《上世印度宗教史》;《原教》(上)则几乎全部译自姉崎《宗教学概论》之附录——《宗教概念的说明契机》。章太炎是这一时期最关注姉崎的中国思想家,《訄书》重订本所吸收的日本明治时期思想,以姉崎的著论居于核心位置。

  戊戌前后,章氏原本“与尊清者游”,其《儒术真论》(1899)、《馗书》初刻本中的《榦蛊》篇(1900)等著论恪守儒教不语怪力乱神的理念,试图以孔子之教为“正信”,来匡正包括民间宗教及佛道在内的所谓“淫祀”与“异端”。1900年后,太炎决心反满光复,1906年流亡日本主编《民报》,对佛教的认知发生急剧转向。《訄书》初刻本的《鬻庙》一文曾倡导庙产兴学,同时期的《菌说》最反感“佛必以空华相喻”,《榦蛊》则批评《涅藥经》,认定佛教“犹不免于上古野人之说”。到1906年,他力主“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佛教成为首选。佛教俨然化“淫”为“正”了。太炎本人更经历了学术上“转俗成真”(由认定荀子韩非所说不可易,到尊崇释迦玄言)的变化。他对“淫祀”,即主体为怪力乱神的民间宗教由原初的严拒变为宽容。当初,他批评它们是妄惑之见,“椎鲁无鳃理”,“眩不可解”,主张坚决扫清。而《民报》上的《答铁铮》 (1907)却转而称: “若愚民妇子之间,崇拜鬼神,或多妖妄,幸其蒙昧寡知,道德亦未甚堕坏,死生利害之念,非若上流知学者之迫切也,若专为光复诸华计,或不必有所更张。”《齐物论释》(19lo)更提出:“世法差违,俗有都野,野者自安其陋,都者得意于娴,两不相伤,乃为平等。”显然极大地改变了早年的看法。

  关于章太炎与姉崎思想的关系,笔者尚未见到相关中文著论,本文的探究借鉴了日语学界的成果。

  一、从语文学出发的宗教认知

  梁启超比章太炎更早地了解姉崎正治。18 99年5月13日,姉崎介绍梁启超参加日本哲学会春期大会,梁氏“与东洋文明国诸贤哲相见”,发表了《论支那宗教改革》。章太炎阅读姉崎的著作,很可能是由于梁启超的推荐。1902年2月底,太炎第二次东渡日本,当时《新民丛报》甫创刊,抵横滨后,“见任公”,暂寓新民丛报社。其后阅览和、汉文籍,“闲作文字登《丛报》中,以供旅费”。连载于《新民丛报》第5、9、15期的《文学说例》,刊登于第6期的《周末学术余议》,即有太炎最初接触姉崎思想的痕迹。同年回国后,修订《馗书》,则大量征引姉崎正治、远藤隆吉、桑木严翼等日本学者的著作。其中《原学》、《清儒》、《通谶》、《订文》所附《正名杂义》(该文吸收了《文学说例》的部分内容)、《原教》(上)等多篇,均造译援用了姉崎正治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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