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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格史:文化“普遍史”的隐喻


□ 张 坚

内容提要:温克尔曼风格史观念与启蒙时代理性主义史学有密切关系。以伏尔泰、孟德斯鸠、维柯、卢梭为代表的历史学家,试图通过编撰包罗万象的文化“普遍史”,揭示人类理性演进的轨迹。温克尔曼深受理性主义史学思潮影响,不过,他把研究注意力放在造型艺术上。温克尔曼把艺术史看成是恢宏的文化“普遍史”的隐喻,“普遍史”繁杂多变,但经过艺术史这面聚焦镜,深沉的历史逻辑、人类理性的进展就能得到异常清楚的呈现。《古代艺术史》是一部浓缩了文化史内涵的艺术风格史。温克尔曼为近代西方艺术史学建构了风格史的范型。而他的文化“普遍史”理想在19世纪瑞士历史学家布克哈特那里得到了更为完整的实现,形成了西方近代艺术史学的温克尔曼—布克哈特传统。
关键词:温克尔曼 风格 普遍史 历史 理性

阿诺德•豪泽尔在《艺术史的哲学》中说:

没有风格概念,我们至多只有艺术家的历史,对相互承袭的或同时代的众多艺术家进行介绍,或者编撰属于这些艺术家的或者作者存疑作品的目录。我们不可能形成关于共同发展趋向的历史以及可以把一个时代、一个国家或一个地区的作品联系在一起的一般模式,我们也不能谈论艺术演变和发展,或者艺术运动。

温克尔曼的《古代艺术史》开创了西方近代艺术风格史先河。最初的风格史观念与18世纪欧洲启蒙时代理性主义历史学有密切关系,温克尔曼在其学术生涯伊始就深切感受到启蒙时代学术界寻求编撰包罗万象“普遍史”(universal history)的潮流。许多历史学家从喧嚣、混乱、瞬息变幻的军事、政治事件转向一种对具有相对持续和稳定性的社会习俗、政治与法律制度、语言等人类文化现象的关注,以期在多样化文化形态研究中,发现内在地决定特定时代或民族群体精神生活走向的支配性法则。伏尔泰、孟德斯鸠和维柯等人相信,人类具有共同的理性,“普遍史”是要以文化的历史叙事,揭示人类理性发展的规律。
温克尔曼的第一项学术工作是担任萨克森宫廷冯•比瑙伯爵(Count von Bunau)的秘书和图书管理员,这位伯爵当时正着手编撰《德意志帝国史》,温克尔曼帮助他收集历史资料,由此接触到各种涉及繁杂家族关系、宫廷政治阴谋、血腥战争等内容的文献档案。温克尔曼对繁琐、枯燥的资料收集和整理工作感到厌烦,其间激发起创建新的历史编撰模式的冲动。他认为,理想的历史著述理应以丰富的经验史料呈现人类精神发展规律,而不只是资料的机械堆砌。
温克尔曼并没有像伏尔泰那样,试图以全方位的人类文化“普遍史”来展现理性规律,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古代造型艺术上。温克尔曼认为:“艺术史的目的在于叙述艺术的起源、发展、变化和衰颓,以及各民族各时代和各艺术家的不同风格,并且尽可能地根据流传下来的古代作品来作说明。”艺术的这种历史和兴衰还符合于和植根于各民族的历史和条件。决定古代造型艺术风格演变的是一种更为宏大的关乎希腊文化的普遍价值理想。他有着这个时代许多知识分子都具备的宽广文化视野,被他视为希腊民族灵魂真谛的“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原则,最初是从古代戏剧和哲学中提炼出来的,后来他在古代雕塑作品中也体悟到同样的原则。希腊视觉艺术风格的卓绝理想之美,深深植根于民族灵魂,蕴涵着永恒和高贵的道德品质,折射出希腊人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面貌。因此,温克尔曼的古代艺术史不是单纯的风格史,同时也贯穿着这个时代文化“普遍史”的观念。
近年来,西方学者阿里克•波茨(Alex Potts)、戴维•艾尔文(David Irwin)、盖根斯(T. W. Gaehtgens)等对温克尔曼艺术史学思想进行过比较深入的研究,国内学者邵大箴在《论古代艺术》的前言中也对温克尔曼及其美学思想进行了较为全面的阐述,曹意强在《欧美艺术史学与方法论》(讲稿)第四部分谈到了“温克尔曼悖论”,本文将在上述成果基础上,探讨和分析温克尔曼风格史与启蒙时代“普遍史”观念的关系及这种关系对整个西方现代艺术史学的后续影响。

一、“历史的体系”与“普遍史”

约翰•奥涅斯(John Onians)在《艺术史,“艺术史科学”和“历史”》一文中谈到战后英国大学艺术史教学中常常把“艺术的历史”(history of art)和“艺术史”(art history)相混同,他认为两者之间存在根本性的差别,前者属于古物研究、艺术鉴赏学的传统,后者则应归入到智性建构和社会科学的领域,在德语中相当于“艺术史科学”(Kunstgeschichte)。使用“艺术史”这个术语,不应忽略“艺术”和“历史”两个词的原本意义。希腊文中的“历史”的意义在于“询问”(enquiry),而不是“记录”(recording)。选择“艺术史”意味着历史研究者超越经验主义和机械收集、排比资料的窠臼,而进入到一种智性探险的活动中。对于这些历史学家来说,艺术史与人类一般的观念和知识的进展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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