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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雅一家和欢喜佛(小说)


□ 韩静慧

  作者简介:韩静慧,女,蒙古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主促进会成员。出版多部文学作品;曾获首届冰心儿童文学奖、全国第七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2007年中国出版集团畅销书奖等文学奖项。

  ◎韩静慧(蒙古族)

  一

  吉雅拿着马灯的手在颤抖。

  透过马灯昏黄的光线她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是麻子。

  吉雅吓得倒退了一步:“你,你怎么?”

  麻子没有吭声,他迅速从暗红色的喇嘛袍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吉雅说:“这是宝贝,藏好。”

  然后麻子一头钻出了帐篷,但很快就回过头来说:“不要让阿爸知道。”

  麻子说完就很快消失在门外,消失在茫茫草原里。

  这是1937年夏天的一个普通夜晚。

  这也是一个晴朗的夏夜,无边无际的草和花在月光下已分辨不出什么颜色,静静的似乎都很累地睡着了,只在睡梦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花的香气和草的腥气。只有远处的湖水还闪着鬼魅的眼睛,打量着近处的草原和蒙古包,远处的森林和溪谷。

  吉雅站在包外,望着那个飞快隐没在深草中的身影,马灯在她的手里颤抖,光线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地忽闪着。

  吉雅想喊麻子一声,她想摸一摸一年多都没有见面的麻子,她有太多的话要问麻子,但是她不敢喊,也不敢追。

  正在这时,远处一阵杂乱的狗叫声传了过来,惊醒了吉雅.她噗的一声吹灭了马灯,转身走进包里,用一只手掩上门,拉上门闩。

  然后她哆嗦着将那宝贝从袍子底下掏出来,迅速塞到身后的被子下,接着盘腿坐在毡子上边。

  等狗叫声渐渐地逝去,吉雅才小心翼翼地点亮马灯,掏出那宝贝,凑近马灯细看。

  这是草原上常见的鎏金佛像,和吉雅家里供奉的那尊不同的是,它不是一尊,而是由两尊大佛和多个小佛组成。两尊大佛像连着体而且脸颊相对,脸上都带着慈祥的微笑。佛身高约十厘米。左边这尊佛像手上托着一枚小小的元宝,小小的元宝上又塑着一尊更小的佛像。右边的手上也同样托着小元宝,但是不同的是元宝上卧着几只小动物,每只小动物都做着不同的姿势,样子非常好看。右边这尊佛一手拿着元宝,一手拿着法器,这尊佛像的下摆还垂着璎珞,一颗颗像小米粒一样,璎珞的缝隙中间还挂着一尊尊小佛像。

  吉雅不知道这叫什么佛,也不知道它到底真的是不是宝贝,但只要是跟佛有关的东西,她就从内心里敬畏。

  吉雅立刻将这鎏金的佛像恭恭敬敬地放在佛龛的旁边,然后坐在一个底下铺着白米和几根吉祥草的黄色坐垫上,手结弥陀印,恭恭敬敬地嘟囔起来。

  吉雅的佛龛上有释迦牟尼像,还有一个铜佛像以及一个舍利塔。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一阵醉醺醺的蒙古长调,她的脸立刻痉挛起来,快速地蹲下身去,将那宝贝重新卷上一块红布,塞到了香炉下的一个红木箱子里。

  哈莫走了进来,哼着他的蒙古长调,带着他满身的酒气,和歪歪斜斜的步子倒在了毡子上。

  吉雅给烂醉如泥的哈莫盖上被子。将炉子上的热水倒在盆里,然后用手试一试温度,觉得有点烫,随后转身从一个深色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加上,把一条毛巾放在里边,然后拧干,蹲下身子擦哈莫那张长满了胡子的脸。

  擦完之后,她就那样坐在旁边,仔细而认真地端详着蛤莫的脸。

  哈莫的脸方正结实,宽宽的额头,络腮胡子差不多要蔓延到脖子上。

  哈莫的眼睛细长,睫毛和眉毛都那么黑壮,一根一根很有力量地支棱着。

  哈莫当初也是蒙古族姑娘们人人都喜欢惦记的那一路豪气之人,年轻的时候在草原上一走,姑娘们都葵花向阳般地跟着他转,找机会跟他打牙说话。

  而现在……

  吉雅端详着哈莫,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爱怜,心痛,心酸,厌恶……不,都不是,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虽然哈莫经常烂醉如泥,虽然哈莫在家里一点活都不帮她做,所有粗重的活,放马,喂牛,给羊接生,做奶豆腐,发酸奶子,都是吉雅自己做,但吉雅骨子里仍然爱这个对家庭只知道破坏,没有任何用处的男人。

  是呀,在吉雅的眼睛里,哈莫存在一天就对这个家破坏一天,不是吗?

  大儿子六岁以后,哈莫说这孩子长一脸麻子,以后肯定说不上老婆,就让他去庙里当喇嘛享福去吧。于是哈莫拖着哭得撕心裂肺的麻子走了,留下了同样哭得撕心裂肺的吉雅。

  吉雅是个不识字的女人,她不清楚更多的道理,她只想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无论穷富,只要在一起就行。

  但是她争不过自己的男人,在哈莫面前她只有绝对服从。

  二儿子没有麻子,二儿子不但没有麻子,还是一个长相俊俏的蒙古少年,他浓眉大眼,面颊消瘦,鼻直口阔,眼神清冽,有一种清逸出尘的气度。哈莫左看看,右看看,说这儿子有官相,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有作为的大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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