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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慈的万物


□ 华 姿


不愿意相信,是人最大的苦难

这时候,我的朋友晴正坐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公园里,静静地,看着一只金色的黄蜂在一片草叶上专心地吮吸着露珠。她跟那只黄蜂一样安静。 柏树和槐树的清香,在空气里飘散,是一点一点地散开的。而小鸟们则在枝上大声地说话。
晴说,她因为天天在这里坐着,已经能从鸟儿们的声音里,听出它们是欢喜呢?还是生气了。而那天,一只羽毛灰蓝的鸟儿显然就是生气了。晴说,它叽喳叽喳地说着,语速极快,弄得晴都着急了,恨不得立即伸出手去安抚它。可惜晴的手没有那么长。还有两只乌鸦,歇在相距很远的两棵樟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只拖长了声调说“哇——呀”,另一只也拖长了声调说“哇——呀”。晴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了。
就这样,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我的朋友晴就坐在那里,与周围的这些生灵共处。渐渐地,她得到了一个很大的安慰:这个世界真的是很美很美的。虽然,她在下这个结论的时候,她身体里的癌仍然在噬咬她,而她的心灵也正被一种忧虑所困扰着。
“为什么上帝要给我们一个这么美的世界呢?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晴在电话里跟我说,“其实很简单,他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幸福,并且相爱。因为他怜悯我们。”
放下电话,我哭了。我为晴骄傲。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很多人却看不见,或者,不愿意看见。
作家王小波在他的一封情书里说:“你问我人为什么活着,我也不知道。释加牟利就是为了弄清楚人为什么活着而去修道,结果他发现,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涅磐,就是死,这就近乎是一个玩笑了。”
佛陀看这个世界,看到的是苦难——苦难是它的本质,死亡是它的本质。因此,人生等同于痛苦。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但基督看这个世界,看到的却是美好——喜悦是它的本质,幸福是它的本质,相爱是它的本质。不仅如此,天堂也是它的本质。他不是否定苦难,而是,苦难就是喜悦的一部分,就是幸福的一部分。它们是一个整体。就像夏天的夜晚,天气越是酷热难耐,露珠越是晶莹地凝结在草叶上。
如果不是因为爱,太阳就不会被创造出来了,繁星和甘露就不会被创造出来了。上帝借世上的万物向我们传递他的仁慈,若我们愿意相信,我们就能看见这个世界真正的本质是什么。而世界的本质,就是我们活着的理由和信心。
其实,人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最后到哪里去。而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为什么活着,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从哪里来,最后要到哪里去。
不愿意相信,才是人最大的苦难之所在。

像梦安歇在你的睡眠里

有个二十七岁的女孩子跟我说,那个女人,四十岁了,还在那儿嗲呀嗲的,真恶心。
哦,我想她说这话的时候,肯定忘了我也是四十岁了。
而我好像还没嗲过呢?一想到我可能再也不能嗲一下了,因为我不想被年轻女人这么不屑。我就想,我好像还没生活过呢,怎么就已经老了呢?
但在一个九十岁的人眼里,我却年轻得像一根夏天的树。
在我三十岁的那年春天,为了请名家替我们的杂志刊庆题词,我拜访了冰心老人。老人家坐在椅子里,要我靠她近一点,然后问我几岁了。我说我都三十岁了。结果老人家说,怎么叫你都三十岁了?说你才三十岁才对吧?你看我九十岁了,还在写。你才是我岁数的三分之一呢,你说你还可以写多少东西呀?
的确如此。虽然现在我已经四十岁了,但跟一个九十岁的人比起来,我还是年轻得像一棵夏天的树吧。如果我也可以活到九十岁,那么,这五十年的时间里,我还可以写多少东西呢?如果我愿意写并且没有枯竭的话。
女人常常跟自己的年龄过不去,四十岁的女人是这样,三十岁的女人也是这样。但是她却不。她欣然地接纳她的年龄,迎迓她的年龄。因此,她虽然九十岁了,但她依然是美的。
就是这样。二十岁是美的,四十岁也是美的,到了九十岁,依然可以是美的。其中的奥妙仅仅在于,你是接纳它,还是排斥它。如果你欣然地迎迓它,为它吟唱,那么,岁月沉淀在它里面的芳香就会散发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发出来,并且越来越芬芳。但是,如果你排斥它,不喜欢它,甚至抱怨它,恼恨它,那么,岁月为你积攒了几十年的这杯美酒,立刻就会变成一杯白水。而变酒为水的那个罪魁,并不是时间,而是你自己。印度经典《薄伽梵歌》中有一句诗说:“我是时间——世界上最伟大的毁灭者。”但对你而言,毁灭你的只会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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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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