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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别梦寒


□ 江少宾

  秋天的这些夜晚,时常梦见母亲,某一晚,我居然做了两个梦,两个梦里,都有母亲苍老的身影。两个梦的间隙,我怀疑不过十分钟。
  母亲的确是老了,老得已经失去了人形。每一次见到她,我都怀疑是自己老了,以至于无法确定母亲到底又老去了几轮。我惟一可以确定的是。母亲已经极度虚弱,同时又极度虚胖,那盏已经燃了七十二年的灯油,即将最后耗尽。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们竭力挽留,母亲的灯盏恐怕早就熄了。在乡下,一个老人的离开和一个婴儿的到来一样容易,而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的离开,几乎算得上是一件喜事——这样的离开我们会说“走”,而不说“死”。“走”和“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比如麻子爷。麻子爷是去年走的,麻子爷走的时候,一个巢山村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麻子爷活得太久了,差不多活成精了,连父亲这一辈子的老人都说不出麻子爷究竟活了多少岁数。大家为此还发生过一次异常激烈的争论,但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麻子爷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年龄。总之,大家都觉得麻子爷早就该走了,于是到了去年,麻子爷终于显示出了他的大家风范,顺应民意地走了。麻子爷肯定是不乐意的,但在生死存亡这个关键的问题上,少数必须服从多数。因此,麻子爷前脚刚走,一个村子的人就都奔走相告,甚至还放起了鞭炮。在经久不息的鞭炮声里,大家的脸上都挂着色彩不一、大小不等的微笑。“嗨,总算是走了。”“哎,也该走了!”瞧瞧,这不是喜事,难道还是丧事么?肯定不是丧事。
  麻子爷走了之后,一个时代就结束了。而在属于母亲的那个时代里,已经先行离开的老人也不算少。也正因为如此,在巢山人的眼里,身患尿毒症的母亲也可以毫无遗憾地走了。麻子爷就是被人们给念叨走的,现在,人们又开始念叨起了我的母亲。而母亲偏偏又是那种经不起念叨的人,虽然人们也只是偷偷地在私下里念叨,但奇怪的是,他们每一次念叨,母亲都能够清楚地听到。母亲说,张三和李四在掐我的日子了!父亲摇摇头,但没有出声。母亲病重之后,父亲就更加沉默了,父亲的沉默,原就是一口幽深的古井。第二天,母亲又说,张三和李四还有王五又在掐我的日子了!父亲还是有些不信,父亲甚至怀疑,久病沉疴的母亲已经有些神经,但母亲说得千真万确,面容哀戚,又由不得父亲不信。将信将疑的父亲这才疑疑惑惑地出了门,一看,张三和李四果然就蹲在王五家的墙根下面,猛然间见到从天而降的父亲,她们像触了电似的,几张嘴巴久久无法合拢。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们一眼,进门之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的母亲。这个传奇般的经历让父亲几夜无法合眼,父亲想不通啊,人明明是在屋子里,她怎么就能知道別人在掐她的日子呢?
  这件事,我咨询过许多入,但没有一种解释能让我完全相信。
  我只愿意相信:在母亲病重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神。是这个神,在庇佑着我的母亲。
  巢山是呆不下去了。巢山人的念叨让久病沉疴的母亲无法容忍。让与母亲相濡以沫了六十年的父亲无法容忍。让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无法容忍。我们兄妹六个都在合肥,我们都认为,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理所当然地也应该呆在合肥。只要到了合肥,那些人就是再掐日子,估计也是白掐,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呢,就是掐出雷鸣般的声响,母亲也听不清。于是,母亲和父亲终于进了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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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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