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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十只猫


□ 许连顺(朝鲜族)

  金莲兰(朝鲜族)译
  
  一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潮湿难耐的雨季,女人像受潮的紫菜软软地耷拉着身子,一门心想睡个午觉。可是,似乎有人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脸蛋,她感到莫名的不快和烦恼。扰得她怎么也无法入睡。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那么一双眼睛盘桓在她周围,不时地偷看她的一举一动。那目光似乎发黄,也像是蓝蓝的,或许介于两者之间。那形状不明的目光总是飘忽在她身旁,一俟她入睡便化成杀气腾腾的利爪,无情地抓挠着女人的脖颈。那到底是什么呢?它就像攥在拳头里的沙子,是似乎捕捉到尾巴又溜得无影无踪的痒痒和空寞以及恐惧。
  女人狠狠盯着温顺。这孩子难道真是猫么?蜷缩成一团活像羊水中漂浮着的婴儿似的温顺,睡梦中喉头就像小猫那样咕噜个不停。女人知道别人都叫她温顺猫孩。大千世界无所不有,人的脸蛋自然也有美丑正斜。有人长得像猴,被叫做“猴头”,也有脸长得长长的叫做“牛头马面”的,还有像小狗被喊作小狗的。可是,说到底这些不过是外号罢了。可温顺却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不只是长相像猫,而是被怀疑为是不是投错胎的小猫。假如真的是一只猫倒也罢了,仍不失为可爱的动物嘛。可你想想,假如是像猫的人或像人的猫,那该多么的可憎可怖啊。女人会不时感到脊梁骨阵阵发凉。温顺不仅长相像猫,一举一动无不像极了猫儿。可是,女人却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这一点。人怎么可能生下猫呢?这不仅绝无可能,也是不容存在的事情。
  女人紧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先是数雨点降落的声音,接着数起温顺喉咙咯咯的动静。越是拼命想睡觉,睡意逃离得越远。那些患有失眠的人们拼命想入睡,是因为睡不着会发疯。当女人好不容易朦朦胧胧入睡,突兀地有个尖利的异物划脖颈而过。女人被脖子被削掉般的恐怖感觉颤栗着,蓦地睁开眼睛。只见温顺趴在自己跟前,伸出右手食指划拉着自己深陷着的颈沟。
  “又是你?”
  女人的嗓音又冷又尖,活像用铁器刮着铁板。温顺用淡漠的表情,像划在虚空的手势无声地缩了回去。
  “我还以为是猫呢!”
  女人放缓吃惊的表情,抚摸着自己的脖子。被尖利的猫爪切断脖颈可怕的痉挛显得那样真切,那真真切切是只猫,一只硕大的灰色的猫,用尖利的爪子划破自己的脖颈来着。那无意当中映入眼帘的灰色的花纹和发蓝的眼珠子,还有波浪般颤抖着的毛的光泽,说它是幻觉毋宁是一种冤枉和痛苦。女人实在无法相信,随即找来一面小镜子仔细地照了照自己的脖子。她想脖子上肯定会留有被猫爪划破的痕迹。可是,像被风拔掉的萝卜尾巴般可怜兮兮的细细的脖颈上只有蓝色的血管,仿佛要挣脱缝合着自己的皮肤似的难看地凸出着,哪儿也找不见被利爪划破的痕迹。已经确认划过的不过是温顺的手指甲而已,但女人还是抖落不掉划过自己肌肤的对灰猫的质感的记忆。
  “真的是你吗?”
  远远地躲在一旁,垂下脑袋偷看着她的温顺没有吱声,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同。
  “到底怎么啦,你?”
  这一阵,温顺频频地往女人的脖颈划杠,而且是趁着女人睡觉的功夫,偷偷地划着。每逢这时,女人总是受着被猫划破脖颈的幻觉的折磨,蓦然惊醒。
  “什么呀?”
  她问过老半天,温顺才如梦方醒,没头没脑地反问一句。
  “你为什么老是往妈妈脖子上杠?”
  “……没什么,闷得慌……”温顺无精打采地答道。
  “什么?闷得慌?难道我这当妈的脖颈是你的玩具不成,闷得慌拿出来玩玩?你这个冤家,你想让我不得好死啊你!”
  女人觉得不可理喻,只好用拳头捶着胸脯连连长叹。可温顺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伸出长长的脖子,望着无边无沿的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嘟囔着:
  “这天,鸟儿都跑到哪儿去?”
  下午,雨开始变大了。
  女人无事可作,打算重新躺下睡觉。温顺跟着躺到女人身后。良久,两人谁也没说话。总是这样子的。虽然共同一个空间,可她们总是背冲着背,一声不吭,直到实在无法忍受对方的存在为止。其实,即令面对面两人能说的话也极其有限。这固然由于女人冷淡又冷漠的性情,但跟温顺压根说不了长一点的话也不无关系。跟她只能说些简短的句子。说得长了,温顺听不懂,而且,她也不会构思长一点的句子。碰到温顺闯祸了,女人骂她几句,这是两人最主要的对话方式。
  温顺好像躺下就睡着了,喉咙里双开始咯咯有声。这么快就睡着了?真羡慕那丫头躺下就着。女人悄悄地转过脑袋看了看温顺,谁知温顺并没睡着,瞪大眼睛盯着她呢。
  那是有着摄人魔力的强烈的蓝色目光。女人慌忙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勇气正面盯着温顺的眼睛。每次都那样别扭,而且害怕。温顺的眼睛实在太像猫眼了。女人想,自己跟温顺共同拥有的过去的时光蕴含在那目光里。望着那双眼睛,会随时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和噩梦。就因为这双眼睛,女人被过去的罪孽罩住,不得不忍受完全不必忍受的痛苦与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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