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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草活在身体里


□ 陈丹玲(土家族)

  ◎陈丹玲(土家族)

  短暂而急促的年少青春,一片花瓣就足以密实遮盖。真的就相信,这副女儿身的灵魂与一株月月红花紧紧牵连。

  那一刻,课堂上的任何一点声音或者任何一束目光,都能惊扰端坐于木凳上的我,惊扰端坐于岁月路上的青春。不能动,也不能喊,内心的羞怯和忐忑被夹紧,被压制,被藏掖,最终被木凳和裤子上那一块暗红黏糊的痕迹可耻出卖。尖锐的青春在肉体内开辟了怎样的河流,旺盛的日子,让生命沸腾。热腾腾的河流冲击我越来越细弱的镇静,一点点剔除童年最初的宁静,泥沙俱下的过程沉淀出厚重的羞耻感,将人掩埋。恐惧而担忧,意识里更明白没有谁会来拯救,只能以僵坐进行对峙。等下课铃声响,等同学们都离开,泪,也都等出来了。

  疼痛,也尾随而来。长大了,会是这样的——妈妈的话语带着不可逃脱的宿命感,让埋进被窝里的我陷入绝望。似乎“长大”是神灵的词语,有无形的力量支撑起生命的高度,拓展开人生的空间,在这样的磁场里,我唯一能做的是告别,是剥离,是隐忍,是启程。声音、颜色、气味,多么热气腾腾的生命场域和词汇,是告别童年吧?这第一次的,无奈的,恶作剧般的,痛楚的告别仪式,喧闹里又隐藏着我不可言说的寂寞和忧郁——会不会慢慢冷却了,死掉,

  在村子的药铺里见到大公,这让我多少安静了一些。中药铺其实是一间木屋,板栗色的柜台已经陈旧,棱角掉了漆色,在久经衣襟和时间摩擦后,依旧泛着细腻柔滑的光。大公银白的胡须和发丝,比记忆里的黑青要亮泽耀眼许多。一堵高高的分出许多小抽屉格子的柜子,覆盖在木板壁的价值之上。药柜久久地占据,木板壁久久地退隐,退隐到视线和日子之外,药柜便凸显在村庄的高处,同样突显的还有白发银须的大公——凡遇伤痛,村子里的人都能在这里求到一剂良药。成长的痛楚需要得到点化。我被让到了外屋的厅堂里,妈妈在我和大公之间,眼神闪烁,点头摇首间窃语不止,一番“望、闻、问、切”显得隐秘而高深。那一刻,身体仿佛紧缩成深邃的沟谷,不可侵犯和靠近,让我感受到一道圣洁的神光,轻柔照耀,温暖又安心。草色质地的一张处方单,纤细光滑的一管毛笔,白净瘦削的十指,墨汁在慢慢浸润,光线中轻轻悬浮了细小尘埃,一切在慢镜头里缓缓穿行,我迷恋于那种宁静和安然,认为中药铺和大公身上的草药气息是特有的中国古典气质,宁静中给人以宏大宽阔,给人以精髓滋养——“最好在院角种一株红花(月月红),用花瓣与两枚蛋黄煎服,活血化瘀,通经顺气,滋养止痛。”

  春天的傍晚,爹到村外二婆家求来一株月月红花,种在院角,脸露笑意。

  是月初,花期刚到。指甲盖一样大小的暗绿叶子,细碎而疏散,却是殷殷切切地粘在纤瘦的枝干上。枝叶间躲藏着刺,细细小小的,不易觉察,似女儿小脾气,如果粗心被它扎了,也是疼得痒痒的,不彻骨,不入髓。表面上看去,那些花朵似乎要受待见些,高高地挑在枝头,享受清风阳光,吮吸雨露月华。花朵小巧秀气,但却开得倔强,开得心痛——层层叠叠,死命地向着不同方向绽开,细看了也分不清花瓣的完整形象,内L隋绪裹缠了偏又纠结着,像迸溅开来的一滴血,浸润在一层暗绿里。要说月月红花以这样的态度呈现,那已经不叫绽放了,应该是分裂,到最后,终是不能再分裂下去了。一枚秀美、淡雅、细柔的月月红花就这样静静地站立在带刺的枝丫上,犹如小女初长成,美,恰到好处地掌握住了分寸。

  从十二岁开始,妈每个月都要用两枚鸡蛋煎一杯粉红花瓣让我吞服。弟弟曾经为我能有这样的待遇极大地表示不满,妈只是狠狠瞪他一眼,不说话。这种享受特殊待遇的优越感让我缓解了成长的不适。羞涩、恐惧、疼痛、敏感被一朵花舍身珍藏和拯救。自此,我的身体里活着一枚隐忍的花朵。村庄,也成为我和一株植物共同居住的村庄。

  村庄不孤独,始终热闹。走一圈就能发现院前墙角里的月月红、路边土坎上的车前子、安息香、狗牙草、苦蒿、茅根、蛇床子……这一个个在尘世上一路辗转轮回着的灵魂,它们饱含生命的汁液,单纯而神秘,静谧而明净,悄无声息地提供着邻居般的照顾和陪伴,甚至舍身相救。相对于树木的高大挺拔,引人注目,我喜欢统称它们为草,喜欢这种称呼里透出的卑微、隐忍、顽强和随意闲散、亲切和缓。

  我是记得的——危险总在夜晚蛰伏,妈与那条蛇相互惊动,毒液从右手拇指肆意蔓延,疼痛、肿胀在肉体里弯曲穿行,扭曲了整个夜晚,分分秒秒地传递着更黏稠的死亡的浓黑。路途遥远,赶送医院已经来不及。情急之下,三姨打着手电在村边寻来了一株七步莲,嚼碎,敷贴在伤口处。不知道,也无法看清植物的汁液是怎样在体内吸取和溶解毒液的,最终清楚铭记的是一株七步莲没了,而我妈活了下来。

  同样,多年后,外公处于弥留之际,他的双脚已经水肿变形,凸起的左脚脚面上一道凹陷的疤痕依旧显目刺眼。那年,外公在地里收割白菜,神思恍惚间手起刀落,脚背血流汩汩,伤着了血管。山乡僻地哪来外科医生,只能自己医治自己。外婆急忙上山挖一种名叫灰包芦的草药,封血止痛。愈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许多株灰包芦在外公体内进行着一场轮回,以生命成全生命,最终活在自己的脚下。生命在消散,一些伤痛却始终铭刻于延续的生活,不变形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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