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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不再沉默《祖父的沉默》(点评)


□ 解玺璋


《祖父的沉默》是这样一篇小说,作者以一种平静、平实、不紧不慢的叙事态度,为其祖父平淡、平庸、平凡的一生,找到了一种独特的言说方式,从而使得沉默了一生的祖父,终于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开口说话”了。
这种方式貌不惊人,你甚至觉得,它可能还缺少一点儿精雕细刻,但祖父的形象却像胶片显影一样,在叙述过程中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作者的叙述犹如春雨润物,直达读者的内心深处。于是,我们才有可能穿透历史的迷雾,看到一个始终寡言少语的人异常丰富的精神世界。他使我们相信,祖父的沉默只是这种丰富性的特殊表达方式。
祖父的沉默自有其性格上的原因。有人说,性格即人,真是一点不错。作者对祖父这个人物的塑造,就是通过一点一滴的性格展示来完成的。作者在小说中提到过许多细节,这些细节的积累,最终使祖父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具有鲜明性格的人出现在读者面前。他是个手艺人,他的手艺使得他不必太多地和人说话,因此养成了他的沉默寡言;而使他变得沉默寡言的,还有几十年苦难的生活。苦难使他学会了默默地承受,即使是在决定其前途、命运的关键时刻,他往往也还是选择沉默。沉默,成了他对付苦难的唯一态度。据作者介绍,祖父在风烛残年曾经遭受三名泼妇的谩骂与欺凌,她们操着家乡的方言土语,把最恶毒的诅咒和最下流的辱骂强加于祖父头上。祖父知道自己遇到了灭顶之灾,但他依然选择了一言不发。讲了一辈子家乡方言的祖父,此刻发现,自己不再会说任何话了,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这个一辈子少言寡语的人,最终却死于语言暴力!
这是小说中最有力的一笔。它让我们看到了命运对于一个善良的普通人的不公平与不公正。而更加残酷的是,在许多人的意识中,沉默似乎就是祖父这些人的一种宿命。他们活着的时候被生活压迫得说不出话来,死后也很少有机会进入历史叙事之中。拥有话语权力的人们,以“意义”的名义,将祖父们排除在言说的可能性之外,他们的有血有泪的人生,最终是被“无意义”化了。这是不平等的现实在叙事中的肆意泛滥。
其实,沉默的祖父绝不是不能说,不想说。作者在小说中多次提到,祖父曾和他说起过什么,“他在晚年多次对我说,走着瞧吧,一个巨大的变动就要来了,圣人就要出世了,改天换地,移风易俗,所有不正道的,都要被纠正过来”。他们还讨论过为什么不能用有字的纸擦屁股,祖父“脱口而出,‘用字纸擦屁股,还不如不擦屁股’”。最激动人心的一次是作者考上了大学,“一向沉默寡言的祖父,突然变得健谈起来”,他要把长孙考上大学的消息,告诉他认识的每一个人。而最终持续了30个夜晚的痛哭,又何尝不是祖父对于沉默人生的一个总结?夜复一夜的哭嚎,正是始终一言不发的老人临行前向亲人的一次诉说和告白。
作者说,《老残游记》中“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的自叙曾经感动了他,其实,他对祖父的叙述也深深地感动了我们,使我们每个读了这部小说的人,都可能在良心上产生某种不安和反省。如果说,祖父苍老的哭声在长沟的静夜里并不能打动那些麻木心灵的话,我倒是希望,《祖父的沉默》这部小说以其独特的“歌哭”,能对人们的麻木有所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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