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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感知的历史与被阅读的历史


□ 唐际根


  二○○三年八月八日,笔者与一名考古学家和两名地质学家同行,前往太行山东麓河南境内的丘陵地带调查。在安阳市西北约四十五公里处的漳河岸边,我们找到一个名叫渔洋的小村庄,依水临峰,风景秀丽,现有人口约三千二百人。
  我们驾驶的切诺基从南往北向村庄靠近。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红砖砌的房舍,多数是两层建筑。一些尚在建设过程中。正在轰鸣的搅拌机和停靠在一旁的摩托车展示出当代社会的生机。一堵尚未拆除的旧院墙上,朱红色的标语“毛泽东思想万岁”还留着“文革”岁月的痕迹。
  汽车穿过狭窄的小路将这片房舍抛在后面,前面忽然出现一座拱形门洞。平卧叠砌的青砖和门洞上的粗大老树足以说明这不是当代建筑。在门洞旁,我们找到一方嵌在青砖中的石碑。上面清晰地刻有“乾隆五十五年”字样。细阅碑文,获知拱形门洞最初是明代所建。这样的拱形门原有四个,分别建在村庄的东、南、西、北。
  我们将汽车泊在拱形门洞外徒步进入了村庄。尽管村中的“美容美发”广告不断提醒大家如今已是二○○三年,但脚下的石板路却将我们导向了爱新觉罗氏时代和朱明王朝。我们来到村庄的东部。这里有大片青砖瓦房。有的早已坍塌成为残垣断壁,有的年久失修,少数几间还住着人。复杂的结构和雕梁画栋记录着原来主人的身世。嵌砌在一截断垣中的两方拴马石足见主人原是村中的大户人家。几处门楣上,留有“致中和”、“耕且读”的字样。字迹饱满遒劲,似乎暗示这片房舍或许也出过读书人。
  沿途有村民好奇地打听我们的身份。当知道是考古队时,一名村民很快抱出一件酱色的金元时代的瓷罐打算出售。在村庄的北部,我偶然发现地下埋藏着几片白瓷片。用手铲(marshalltown)挑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宋代的遗物。
  最让人吃惊的发现在村后。
  一处长满荆棘的地点,同事们发现地层断面上隐约有红色的烧土出露。用铁锹铲开荆棘,“哗啦”一声掉出两块大黑瓦。这种黑瓦无论质地还是造型,都与隔河相望的河北临漳县出土的东魏北齐都城遗址中的黑瓦完全一样。
  汉代的遗迹也从路旁暴露出来。我们没费什么力气便采集到几块巨大的汉代印纹陶缸残片。在附近捡到的还有两件典型的战国高柄豆。这两件灰色的陶豆可能是被人从不远处的战国地层中带到这里的。仅仅只有几步之遥,我们又从断崖上找到两件典型的晚商袋足鬲。这一发现证明三千年前这里是商王朝辖地。
  然而商代陶鬲远不是本地年代最早的文物。漳河岸边采集的标本还有带花边口的下七垣文化陶罐残片,底部有密集箅孔的龙山文化陶甑片以及典型的仰韶文化陶片。这些遗址无一例外地分布在村西北,与当代渔洋村浑然一体。
  整个渔洋村调查只有一天。步履从当代开始,途经清、明、元、宋、东魏、北齐、汉、战国、商、下七垣、龙山时代,最终止于仰韶时代。
  这是穿越历史之旅。
  我们用一天的时间,触摸和感受了一部非文字形式的村落史。
  当考古学者忙于绘图、记录、收集标本的时候,同行的两名地理学家却试图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千百年来始终有人钟情于这方土地?我却总想从总体上来把握这座村庄的历史地位。比方说,这个不起眼的村庄在华北平原不同时期的社会体系(比如说商朝)中分别充当过什么样的角色呢?提出这样的问题,显然来自各自的学术习惯。
  然而对于当地村民龙振山来说,却没有这般冷静和理性。他对这部穿越时空的活历史充满深情和眷恋。
  在龙振山的家中,我们看到他早年花一百元收购的本村清代私塾的牌匾。他将这件牌匾珍藏在家里的一间上房中。他告诉我们,他绝不会出售这件牌匾。龙振山还从自己的床板底下和儿媳妇的床板底下寻出十余个硬纸包装箱。箱中装的全都是他历年来收集的本村文物。有明代青花、北齐泥像、汉代耳杯、战国鼎壶、商代陶鬲、龙山卜骨和仰韶石器。龙先生能随口说出所有这些文物的采集地点。比如卜骨出自本村“某某家的地里”,玉器出自“某某家屋后”。他说如有可能,他要搞一个“村史博物馆”。
  在我看来,龙振山的朴实语言触及了“如何编撰历史”的学术问题。
  历史记录似乎可以分为两类:基于文献的历史记录和基于考古实物的历史记录。
  第一类可举出二十五史为例。这种记录所展示的历史的系统性是不可比拟的。但这种记录存在“扭曲”历史的可能,因而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客观历史”。这一点已为诸多学者指出。由于其载体是文字形式,这种记录注定只能被“阅读”(本文的阅读一词取其本义,与后过程主义考古学者使用的“read”一词不完全相同)。读者从中获取的历史知识既受本人素养和知识背景的影响,同时也受“历史编撰者”的影响。
  第二类历史记录,渔洋遗址可以作为一个例子。与文献历史记录不同,渔洋式的“历史记录”常常没有文字资料备查。这种历史记录是零碎的、片断的,但却是鲜活的。在被考古学家进行“整理”并纳入“系统的历史知识”之前,它是客观存在,资料本身并不存在对历史的“扭曲”。公众对这种历史的最直接的认识方式不是“阅读”,而是通过感观去观察甚至“触摸”。只有在考古学家“整理研究”后,这种历史才转化为可以“被阅读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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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4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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