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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书的童年


□ 王书敏

  那是人民公社时代,父亲是供销社的主任,母亲是食品站的会计。食品站有一位杀猪的临时工,叫陈代更。他没上过学,字识不了几个。但就是他使我在童年时期苦苦迷恋上了读书,并影响了我一生。我十一岁,他二十岁,母亲让我叫他代更叔叔。我时常对这个临时工身份的叔叔喝三吆四,撒泼耍赖,他总是笑呵呵地哄我高兴。
  我上小学三年级了,为卖弄学到的那几个字,常用粉笔头在食品站的墙上画来画去。当我写“陈代更小”(小,方言儿子的意思),他便大吼一声,然后撵得我飞跑。但要写“陈代更大坏蛋”,他会愣神地看着我,因为“坏蛋”两字他认不得。此时,得意的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他长相一点都不像杀猪的。现在回想起来,倒有点像周润发。但周润发的肩膀没有他宽,眉毛没有他黑,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疙瘩,也没有他的多,因为他练了十年的拳脚,一身的真功夫。一米八几的个子,几步助跑,能腾空而起连翻几个个“跟头”,着实让人吃惊。
  杀猪更是精彩。被驱赶的几十头猪在圈里猛跑。看准目标,代更叔叔一个马步下蹲,紧握带有钢钩的木棍,“啪”的一声,钩住猪的下巴,刷的一下,将其挑起,那二百多斤重的猪前腿离地,动弹不得。另一搭档,抓住两耳,顺势将其按倒,捆绑起来。我那代更叔叔抓起前后腿,轻松地将那猪从圈里提溜出来,放在案子上。他单腿鹤立猪的背部,左腿跪压其上。右手操刀,左手拢住下巴,将猪头往怀里一揽,脖腔舒展开来“噗”的一声,白刀子进去,随即就是一股暗红色的喷泉。他用嘴噙住刀背,两手像钳子一样掐住挣扎的猪头,让血流尽。那情形,真让人感叹。
  宰杀后的白条猪,大部分调拨到县里,五脏六腑的下货则留下来。逢集的头一天,便煮上一大锅,供应第二天的集市。下学的我,嗅到煮熟的肉香,丢下书包,颠颠跑过去,跟在代更叔叔屁股后面,总能磨蹭出一根热呼呼的、刚出锅的“猪尾巴”。
  代更叔叔还有另一拿手绝活,讲故事。我们的真正友谊,是从听他讲故事开始的。他讲了很多让你笑得喘不过气来的俗人趣事;还有那浓浓土腥味的民间传说。但彻底让我入迷的,是他讲的一部“书”——《烈火金刚》。就是作家刘流那部抗日战争的章回小说。那是一个文化贫瘠的时代。直到上了初中,我们家才有了一部半导体收音机。所以,十一岁的我,对一个打日本鬼子的故事有着怎样的迷恋。
  食品站院子里有一棵槐树,下面有一块支起的青石板。我推下饭碗,急不可待地跑过去,扫地、抹石板、提暖瓶、摆马扎,使劲地忙活。那时还没有电灯,我把那煤油灯罩擦得贼亮。我那代更叔叔,光着脚丫子,穿着大裤衩子,一块脏不拉叽的油灰破毛巾,搭在浑圆的肩上。进入角色的他,像说书人一样,拉开了架势。那浑厚的嗓音,时紧,时慢,时低,时高;抑扬顿挫,铿锵有声。坐在青石板上的我,也随着那声音上下起伏,左右摆动。激情之处,他连说带舞,走起场来,我的眼珠子也跟着他满院子转动。
  泡茶、煽扇子、捶背,我鼓足了劲地伺候。父亲从省城买回的“高粱诒”软糖,一块也不舍得吃。关键时刻就剥一块,放到代更叔叔嘴里,央求道:“天还早着呢,再来一段。”那是我每天充满着期待的童年时光。
  但,讲至高潮时,代更叔叔突然停了下来,无奈地说,后边的故事他也不知道了。原来,那本书,是同村一起放羊的小伙伴读给他的。那伙伴是高小毕业生,代更叔叔躺在草地上,边看着羊吃草,边听小伙伴读那《烈火金刚》。问起后来,代更叔叔叹了一声长气,声音低沉:“那也是夏天。村子里有一个大水坑,我们常在那洗澡。他的水性很好,可那次,一猛子下去,就再也没有出来。后来知道是柳树根卡住了他。”空气顿然凝固,我傻愣半天,趴在代更叔叔的腿上,呜呜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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