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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废除:民主社会中的难题台湾成功大学法律系副教授


□ 李佳玟

台湾死刑制度的变化,见证了死刑制度与民主政治的复杂关系。死刑的存废超越了个别囚犯的生死,成为民主社会中的难题

李佳玟

 

  2011年2月下旬,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次审议《刑法修正案(八)》草案,拟取消13项经济性非暴力犯罪的死刑处罚,被认为是中国大陆削减死刑的重要一步,引起重大反响。很多观点认为,削减乃至废除死刑不仅符合国际潮流和时代趋势,也是保障人权、走向法治文明的需要。也有反对者担心废除死刑会影响对犯罪行为的威慑力。

  就在2010年,台湾地区也发生了有关死刑存废的大讨论。台湾自2006年起即停止执行死刑,在朝着事实上废除死刑的方向迈进。其间历任“法务部长”皆以“不执行”的手法处理死刑犯问题,使得四年间积累的未执行的死刑犯增加到44人。2010年3月,被提名担任“检察总长”的黄世铭在“立法院”说,他虽然赞成废除死刑,但对于已判刑确定者,基于“依法行政”应该执行。“法务部长”王清峰随即公开撰文回应,坚持死刑应“暂停执行”,并称即使丢官亦在所不辞。由此,台湾死刑存废争议被引向高潮。

  为此,我们约请台湾法律学者撰文,评述台湾死刑存废争议历程,以为镜鉴。

  ——编者

  台湾地区死刑制度的变化与民主政治的发展息息相关,只是民主政治对于死刑制度的影响,却不必然是朝向同一个方向。解严之后的民主化历程,是推动台湾废除死刑运动的最大力量;但民主政治中为执政者最为关注的民意趋向,却成为达成废除死刑目标的最大阻碍。

戒严时期的政府杀戮

  在戒严时期(1949年5月至1987年7月15日),台湾的刑法典里存在相当多可以处以死刑的犯罪类型。不仅杀人罪,包庇或藏匿叛徒、盗取通信设备、抢劫而持械拒捕、囤积居奇等行为,都可以判处死刑。这些死刑的规定不仅反映了“以命偿命”的应报思维,更显示出国党政府意图以死刑巩固其政权,并以强烈的手段维持社会秩序或经济秩序。有相当数量的犯罪类型甚至只列死刑一种刑罚(即惟一死刑、绝对死刑,指某一犯罪所对应的刑罚绝对确定为死刑,而无其他别种选择)。在解严之前,刑法典中至少有80种以上的绝对死刑,以及100多种相对死刑的规定。

  不仅刑法典中处以死刑的犯罪类型繁多,在戒严与动员戡乱体制下,这些为当局所特别重视的犯罪类型(叛乱、匪谍、结伙抢劫等),即便被告并不具备军人的身份,都交由军事法庭审判,被告的诉讼权利以及救济权利因此受到相当大的限制。文献显示,在白色恐怖时期,有不少案件甚至没有经过审判,“犯罪嫌疑人”在被特务或警备总部逮捕之后,即永远失踪。由于无法精确估算非经司法审判的政府杀戮人数,而军事审判体系亦不公开死刑执行人数,过去威权时代究竟有多少人死于政府之手难以精确估计。有研究者认为,如果将台湾白色恐怖时期非经司法审判之政府杀戮纳入,蒋介石统治下的台湾,政府杀戮人数与总人口数的比率,可能超过韩国威权统治时期。

解严之后的司法改革

  台湾对于死刑的滥用,在解严之后开始有了转变。解严之后,让政府组织与法律制度回归宪政精神,为台湾法政学者与在野党的首要目标。那些当初为了巩固国民党政权,却违背“罪刑法定主义”或是“罪罚相当原则”等法理原则的规定,受到刑法学者的严厉批评。

  首先被废除的,是在戒严时期经常被用来打压政治异己的《惩治叛乱条例》(1991年)。来年,《毒品危害防制条例》中部分绝对死刑的规定也被修订为相对死刑。相关法令的修订一直到2000年5月民进党政府执政,改革的速度方才变快。民进党于执政前即支持司法改革与死刑废除,于执政后由法务部主导修法工作,2001年,拥有相当多绝对死刑规定的《陆海空军刑法》被全面性修正;2002年,《惩治盗匪条例》与《战时军律》被废除;2004年,《妨害军机治罪条例》《妨害国家总动员惩罚暂行条例》被废除;2005年,立法者修改《刑法》第63条第2项,使得未满18岁的未成年人在任何情况下均不得被处以死刑;2006年5月,立法院将惟一死刑——海盗罪规定改为相对死刑,普通刑法不再有绝对死刑的规定;2007年1月,特别刑法中绝对死刑的规定也被一一修正。

  “罪刑相当”的改革理念,虽然让不少刑法条文在解严之后被废除或修正,仍有一些与侵害生命法益无关的死刑条文继续存在。例如于1973年制订的《妨害国币惩治条例》第三条第二项,意图供行使之用,而伪造、变造币券,因而扰乱金融,情节重大的犯行,仍维持死刑的规定;《惩治叛乱条例》虽然废除了,但《刑法》中之内乱外患罪仍将死刑作为可能的处罚之一。解严之后甚至多了一些死刑条文,于1999年,立法院增定《刑法》第185条之一,法院可对以强暴、胁迫或其他非法方法劫持使用中之航空器或控制其飞航的犯罪者科处死刑。至今刑法典里仍有52条相对死刑的规定,近四成见诸《陆海空军刑法》,约三成五的条文存在于《刑法》里,剩余则散见于《惩治走私条例》《毒品危害防制条例》《残害人群治罪条例》《儿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条例》《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妨害兵役治罪条例》《水利法》及《民用航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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