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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放牧人


□ 扎西措(藏族)

作者简介:扎西措,藏族,四川阿坝州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发表有《野妹》、《新娘馍》、《云朵上的梦》、《启明星》、《走进中国最美湿地》等小说、散文。

  ◎扎西措(藏族)

  一丝曙光从黑黢黢的山坳里擦出些微弱的光亮,寂静的山野依然漆黑如墨。

  女人打着哈欠把手伸到被寒气覆盖的被子下面,熟练地套上了衣裤。睡在门口的丈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前半夜他总是担负着放哨的任务,秋季偷牛盗马的事情时有发生。

  前些时候,女人和她的同伴们从遥远的牧区载着整整一个夏天的收获回到家乡,在搬进林中的第三天,她就听说盗贼窜到寨子一次就赶走了阿甲家十三头肥壮的牦牛,行善一生的阿甲老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阿甲的孙媳妇美措也因此被无处发泄怒火的丈夫一顿暴打,丰收的喜悦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在女人嘤嘤的哭泣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人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灶里残留的几点火星映照着她黑亮的双眸。艰苦的放牧生活,使她迅速学会了在黑暗中劳作,就是闭上眼睛她也能轻松地穿梭于低矮的木屋和牛圈之间。

  女人走到丈夫身边,心疼地为他掖好被子。当她的手指无意中滑过丈夫高挺冰凉的鼻梁,—丝幸福的感觉像清泉—样流过心底。

  女人蹑手蹑脚地走到涂抹得光洁圆润的灶台前,从还有些余温的茶壶里倒了些水到手心里,仔细地洗了脸,然后恭恭敬敬地向着黑暗中的佛像虔诚地做了祷告。

  女人拉开柴门,一阵山风冷森森地从密林深处袭上来,满天星辰散发着清冷的光辉。女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赶紧将脖子上的围巾拉到脸上,从嘴里哈出去的热气立即在围巾周围形成了亮晶晶的冰状物。

  女人“咝咝”地吐着气,俊俏的身子因为山风的侵袭不住地战栗着!女人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有节奏地挤拉着奶牛们饱满温润的双乳,白色的乳汁随女人熟练的动作冲击着奶桶,在黎明前的黑昭中发出脆生生的韵律……

  曙光渐渐挣脱夜的束缚把层层光明泼向大地,披了-一身银霜的山野在牲畜们懒洋洋的哞叫中苏醒了。女人的头发和长长的睫毛早已挂上了晶亮亮的冰花,她把挤好的牛奶提回屋子,用细密的纱勺过滤到支在灶上结着厚厚烟垢的大锅里。

  女人往灶里添了柴火,嘬起小嘴“噗噗”地吹燃了火星,幽蓝色的火苗舔着光洁的灶壁在小小的屋子中荡漾开一缕缕松脂的清香。女人舒展眉宇,深深地捕捉着这熟悉的气息。在牧区,女人们用晒干的牛粪做燃料,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烧不惯那黑乎乎的牛粪饼。

  当她和女人们顶着高原灼热的阳光在一字儿排开的帐篷前晒奶渣、晒撮成一张张像大饼一样的牛粪时,农区山林中那些诱人的草香、果香还有淡淡的松脂香就像草原上铺天盖地漫向天边的格桑梅朵一样令她怀念!

  每一次去林中拾柴或是捡菌子,女人总是不忘孩子气地跑到大树下敲下一整块一整块的松油,欣喜若狂地把它们藏进一只红色的口袋。每当女人和同村的女人们像一只只扇动翅翼的蝴蝶一般忙碌在田边地头,女人便从掖在怀中的红布口袋里掰下一小块松油抛进嘴里嚼得山响。她常常炫耀自己有着一口雪白牙齿,其秘诀就在于口袋里那些像蜂蜜一样透明的天然宝物…”

  初升的朝阳温情脉脉地挤过层层密林,挤过小木屋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口,在弥漫着淡淡松脂香的幽暗小屋投下一轮美丽的光环。

  女人听到了林中小鸟们破空而过的“呼呼”声,听到了对面村寨此起彼伏的狗叫。女人甚至听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把树叶上薄薄的霜花融化成晶莹的水珠滴落在松叶上的“啪嗒”声!

  女人往茶壶里添了水,加了马茶。当她确定一时半刻锅里的牛奶不会煮沸后,便又快速走到搭在屋子旁边的一个矮小的偏棚,放开了几头壮实的小牛犊。看着它们欢天喜地扑向母亲空空的双乳下贪婪地吮吸,女人的心里有些“犯罪”的感觉,赶紧打开圈门,“呵呵呵”地吆喝牲畜们走出牛圈。几头老母牛倚老卖老地赖在栅栏前撅尾巴拉屎,空气中腾起一团团湿漉漉的新鲜牛粪及尿腥的混合气味。

  女人扬起嗓子,赶着牲畜们在婆娑的树阴间穿梭着。山谷的另一侧,也断断续续传来牲畜们踏断枝丫的“嘎巴”脆响。在这个林子里,只有三家亲戚在放牧。他们各自守着一方草场,相互照应又互不侵犯,宁静和谐之中又多了些依靠。

  女人知道,阿爸当初选择这里作为冬季放牧点是很有深意的。当阳山上的大片青草被初冬肆虐的寒气夺去长势时,“圣泉”北面那块被雪水润泽的草坡,却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繁茂与生机。那被称为“仙女牧场”的神奇之地,总是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把她的牲畜们滋养得更加油光水滑!

  女人用力舞着“沃尔夺”(投石绳),靠“劈劈啪啪”的声势把牲畜们赶出林子爬向山坡,最后像一串黑珍珠一般流淌到山冈背后。

  女人拾了一捆柴火,顶着树叶上滴落的水珠一步一滑地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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