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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学中的大传统与小传统——以中古诗歌运动中比兴的历史命运为例


□ 张节末

内容提要 中国哲学所赋予诗学的基本蕴涵是天人合一,它构成中国诗学的世界观背景。在中国诗学中,如果把庄子所倡经由“齐物”向“浑沌”回归的主客一体的经验视为大传统,那么做诗和评诗的手段和目的即比兴和缘情,定位于物感或感兴,并非彻底的天人合一,因而都只能算是小传统。我们观察到,在庄玄禅的哲学运动中,对象之存在由“浑沌”转为“无”或“独化”(玄学),以至为“空”(禅),庄子齐物式的主客一体质变为纯粹直观的主客一体。大传统既非一成不变,小传统亦不得不随之而变。结果是小传统的比兴直观经由物感的经验演进为大传统的新形式——纯粹直观。从客观转到主观的过程中,自然固然一直是“观”及“感”的对象,然而由于观法的变迁,比兴被边缘化了,而缘情也就不再是诗歌目的。这就是中古诗歌运动中比兴的历史命运。
关键词 大传统 小传统 比兴 直观 中古诗歌运动

本文将传统文化中建基于人与自然关系之上的直观经验厘别为主客完全合一的大传统和主客相对合一的小传统,提出诗歌比兴尽管指向天人交感式的主客或情景合一,但是因其更多地偏向言志或缘情方式的人格凸显,更宜将其归于小传统。比兴诗思只是古人诗思的某一较早的类型,只是传统诗学的一个重要范畴而非核心范畴。本文将从汉末《古诗十九首》至盛唐王维山水绝句(从公元2世纪至8世纪)的诗歌发展称为“中古诗歌运动”。在此一运动中,强大的比兴遭遇了被边缘化的命运,似乎是向庄子式“浑沌”、“天籁”的天人合一复归,然而,主客完全一体的纯粹直观却创造了新的诗歌经验,它构成了大传统在中古时期的新形式。

三种直观经验

本节,我将尝试把三种重要的直观经验即诗歌“比兴”经验与庄子“齐物”经验及孔门“比德”经验摆在一起作静态的描述,揭示它们的共同性质为天人合一,其基本方法为类比,同时比较其分属大小传统的差异。

(一)绝对类比:庄子“齐物”经验
庄子的“齐物”经验本质上是自然主义的,具有泛神论的倾向。他的“齐物论”主张归向自然而与之亲和,作逍遥之游,与古代礼乐的文明取向恰恰相反,其构造上拒斥儒家道德本质主义及其价值观的影响,表现为一个全新的精神形态——关于人的审美关注、潜在能力和自由创造的哲学。他的“心斋”、“坐忘”方法,即通过排除道德关注、权力关注、技术关注和经验关注而一举获得审美关注——先天的纯粹经验。他认为此纯粹经验是人关于自然的原初经验和终极经验,即回归“浑沌”或“天籁”以获“逍遥”的自由。庄子的“齐物论”、“心斋法”和“逍遥游”奠定了中国古人纯粹的审美经验。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在这种梦的自由经验中,双方丧失了拟为对方的自我意识,不清楚谁梦为谁。这样一种“齐物”的物化经验具有纯粹自然主义的品格,显现出泛神论的倾向,它意在彻底去除主客间的间隔。
庄子书中的许多寓言看似想象的产物,我们都不妨把它们当作直接的感知活动来作解,读作庄子对自己的切身经验的描述,似乎更为妥切。“佝偻者承蜩”寓言中佝偻者“若厥株拘”,“若槁木之枝”,并不是把自己拟想为槁木朽株,而是忘我地直觉自己如此这般,尽管寓言中使用了比拟性的“若”字。同理,“梓庆削木为”中“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的“以天合天”经验也并非拟物的想象。
庄子认为只要人回归于自然,就当然能体道。道体就是自然,不存在自然之外的另一个道。因此,自然在庄子那儿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现象,而是人的根源之地,托身之所。庄子那自然的“天”为一个未分化的朴素的“浑沌”,“以天合天”的感知活动是以“心斋”经验为其前提的,那并非清晰的主体意识,而只是一个“知之濠上”的神秘的浑沌。“浑沌”是那么一种状态,仅是直观自己为自然之物而已,那是人的故、性、命,即是人的本质。在“浑沌”之态,人的本质存在和潜能之发挥处于“不知所以然而然”,“物物者与物无际”(《庄子·知北游》)之境。所谓“朝彻”和“见独”的体道,也是如此。
“圣人者,原天地之美”(《庄子·知北游》),人的所有经验都应该回归自然,人的本质在于还原自然的“大美”。“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天下》),这是庄子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天下治矣。”(《庄子·应帝王》)那是一个“至德之世”④。个体的人因为回归自然(淡漠,淡然无极)而获得无私的品格。“无私”亦包括“无”儒家所倡道德之善,庄子不议至善而好谈大美,就是这个道理。无私即公,在庄子看来,自然的淡漠境界是公共的,共通的。在回归自然的境界之中,极其个人化的经验出乎意料地被自发的美、自然之和公共化了。此时的他固然还是孤独的个体,不过却已经被赋予“大美”即大公的天地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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