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大学学报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被锁住的光阴


□ 茅店月

  银饰在午后的阳光里浮动,繁密的花纹谨慎而优雅地向四处蔓延,覆盖了银器凉滑的表面,母亲坐在空明的逆光里沉默不语,她姿态从容,内心怀着温柔的体贴,用指肚抚摸环在手腕上的镯子,它们是陈旧的,穿越漫长的时间来到这间幽暗的房子里,光阴在它的表面雕琢着细微的暗疮,风声环绕,灰尘一颗颗降落,又匆匆踏上漂浮的旅途。母亲的抚摸隐秘又漫长,在这个寂寞空阔的房子里,她和时光交谈,忆及遥远的往事,或许,她沉浸在美好的期待中,细腻的触觉,迟缓,慢慢前进,不留半点痕迹。她的手终于停止,指尖游移不定地弹奏时光,她叹了口气,悠长苍凉的叹息,让她在柔弱的逆光中显得楚楚可怜。母亲用手指褪下银镯子,乌黑的头发在眼前晃悠,就像春天繁茂的桑枝,她半跪着把镯子放在红绸丝巾中,沿着对角折叠细心包裹,似乎这是她的一个秘密,不可以大声言说。她像只猫柔软地爬起来,越过炕墙,从填漆板柜上取出一个小匣子,那是妆奁匣,结婚时她的母亲给她的陪嫁,同时陪嫁的,还有这对花纹绮繁的银镯子。

  是的,母亲在翻检她的嫁妆,还有那些少女时期的秘密情怀。她选择在一个人迹空寥的中午,打开红漆镶边的柜子,她的手指略微弯曲,好像捏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慢慢走进时光的阴影。母亲弹掉覆盖在布幔上的灰尘,掀起它,轻轻拧开那把古旧的铜锁,咯噔,她的心也跟着咯噔响起来,盖子下面,陈旧而甜蜜的气息汹涌而来,它们来自樟脑球,来自细密的丝绸摩挲后发出的潮湿味道。就是这种味道,曾经让孩子遐想联翩,他晃着小脑袋隐藏在桌子后面,一次又一次偷窥母亲的秘密行动,他幻想柜子里庞大的世界容纳了所有浮世的繁华,甚至在母亲走后,一个人爬在柜子上,将眼睛贴着狭小的缝隙往里面窥视,可惜,他什么也看不到。

  母亲并不知道这些细小的想法,比如现在,她平静地翻检柜子里的衣物,一件件抖开,铺展在被褥上,鲜艳的色彩交织在一起,似乎唤起了过往岁月的春光烂漫。母亲哼着模糊的小调,咿咿咿,手指蔓延过丝绸和棉布,衣衫、夹袄、盘花纽扣和滚边的桃花领子,每一件衣服,都是对一寸寸时光的记录。那是她曼妙的少女时代,舒展,丰饶,她戴着珠玉和坠满流苏的银饰坐在后院的椅子上,等着春满花开。时光蜿蜒,此刻,她把脸贴在柔软的衣料上,心里充满了岁月流转后的宁静,暗黄的阳光照着她,她起身,手指在空气里滑动优美的弧线。那些层层叠叠艳丽的衣服,连同陈旧的气息,又被折叠起来,裹进大红的棉布包袱里。母亲的动作有些迟缓,她掀开板柜,将包袱放下去,然后,咯噔一声,那把于枯的铜锁又紧紧合在一起。

  孩子并没有睡着,他假装把眼睛闭起来,透过掀开的团花被角揣摩那些清冷寂寞的夜晚,他看到悬浮的灯光在顶棚上奔跑,屋子里漂浮着夏天雨水氤氲的潮气。那是冗长的夜,以至于在后来漫长的生活中,他觉得那些深邃的黑暗通向永恒,宽大的无法阻止,像河流在他们身后波澜壮阔地流淌着。母亲就站在河流旁边,或者中间,脸泅湿在丰厚的泥沙中,意象般的面孔隐隐浮动,手腕扬起来,垂挂着的沉甸甸的镂花银镯子,发出璀璨艳丽的声音四处铺展。

  其实,那些夜里,包括之前和之后繁琐的日子,母亲并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珠玉和银饰已经被锁进时光深处,她似乎遗忘了银器上缠绕的花枝,遗忘了风华茁壮的昔日容颜。她将孩子留在家中,穿着粗硬的蓝吉卡去地里干活,阳光在母亲身旁跳舞,她的芳香的汗水带着许多年前的风声跌落。母亲一次次出入空凉的小巷,背着竹篓和泥水疲倦归来,她走到灶房里为孩子煮饭,生火、添水,手腕空虚地垂着,烟火缭绕。或者就像这个夜晚,侧身坐在孩子旁边,一针一线纳鞋底,她的手腕悬浮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扯着线绳子,发出单调的哧啦哧啦的声音。多么幽微的声音,连同灯花毕剥的炸响,窗外悬挂在树枝上的怪鸟的啼鸣,共同点缀着那些漂浮的夜晚,让它们一点点厚实沉淀,向下降落。

  母亲不时扭头看着孩子,怕他蹬掉被子受风感冒,她把被角掖在孩子脖子下面,又将灯焰低低地压下去。房间变得更加昏黄,母亲就坐在无数个幽暗的夜里纳鞋底,她变着法子在方寸大的鞋底上描绘隐秘情怀,消磨太过漫长的时光,棱角针,桃花针,细密的针脚种植在雪白的棉布上,好像会蓬勃生长开花结子。这些鞋底,大多是给男人和孩子做的,男人长时间奔波在外,赚取微薄的工资养家糊口,暗沉的深夜,就成了母亲和孩子两个人的。现在,母亲以为孩子睡着了,她开始用克制的低音哼唱起甜润的小调,遥远的,带着稀薄的哀伤层层荡漾。

  很多时候,她就这样哼唱着,靠在敞开的窗户跟前做精细的针线活。她少女时期养成的爱好,或者,是她的母亲有意识地悉心教导,母亲执着地热爱着刺绣。她坐在昌明的阳光里,把五颜六色的丝线分成条绺,在雪白的鞋垫和枕套上编织绮丽的图案,荇藻繁密游鱼潜行,鸟雀羽毛鲜艳,她捏着丝线蜿蜒穿梭编织属于自己的梦。孩子待在母亲身边,不说一句话,他亲眼目睹那些葳蕤的花枝在母亲指尖缠绕,一点点盛开,发出惊心的刺目光芒,他用手指穿越午后的阳光,触摸盛开的花朵,倾听它们隐忍的巨大喜悦。他偎进母亲怀里,闻到了丝线浆染后黏稠的潮湿气息,感到一切是那么神秘,宽大和安稳,就像在做一个漫长而遥远的梦。

分享:
 
更多关于“被锁住的光阴 ”的相关文章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