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通俗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熏衣草命案


□ 刘心武

“我”楼上的女人沐霞仅仅因为我没有去看她新装修的房子就心脏病发作去世了。这次装修真的对她如此事关重大吗?曾以小说班主任》蜚声文坛的刘心武,此次精心探究的这桩命案到底如何?读者诸君不妨静心细读。

案 发

我杀了她。
那是深秋很平常的一个下午。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居然是她。
她是同楼的邻居。我和全楼的邻居都不来往。她是在楼前主动跟我打招呼的邻居之一,即使是像她这样的善待我的邻居,我也只是被动地淡笑一下,算是回礼而已。绝大多数邻居都不喜欢我,相貌上我是个不修边幅的瘦男子,性格又透着孤拐,因此没有邻居试图主动跟我说话,只有她是个例外。记得那天以前的某一个下午,我漫步到楼外不远的过街天桥,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那里有些无照摊贩在卖他们的小东小西,有个摊上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些小型的摆设瓷,都是青花的、洋味儿的,比如仿荷兰木屐、对吻小洋人什么的。我站在那摊前猜测,这些小玩意儿一定是国外来样定制的旅游纪念品,这摊上的东西要么是厂家检验时不合格淘汰下来的,要么就是故意多生产然后发给下岗职工充当生活补助费的……我正站在那里凝视一个小奶罐,忽听耳边有人说:“看呀,哈哈,我表姐从阿姆斯特丹巴巴地买回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啊,她刚送给我就让我查出来,底下都写着Made in China呢,你看,一模一样,那里要用硬通货买,好贵……”那卖东西的小贩听见就冲我们嚷:“不贵不贵!便宜便宜真便宜!10块钱三样,随您挑!”有的顾客刚弯身挑,忽然,那小贩警觉地从蹲着变为躬身站起,他一定是看到了他们那一伙里放哨者的信号,警示城管人员上天桥来了,于是就忽然把连接着那摊儿布四角的,仿佛鱼网总纲的绳子一提,再一收,顿时那地摊也就缩敛为一个包袱,眨眼间,他竟消失在了过街天桥的人群中。其他摊贩亦然。我正发愣,耳边又响起了爽朗的大笑声,那笑声里充溢着无是无非的童真童趣,令我惊异。我这才朝那发声者望去,正是那位女邻居。
那天我开了门,很感意外。我没邀请她来。她怎么突然来了?
我本能地把她让进,她进了我家门厅,站在我面前,具体怎么措辞的我现在已经无法重述,那意思却非常清楚,就是她家已经重新装修好了,请我一定过去看一下。她那天身上斜背着一个蜡染包。好像在过街天桥遇上的那天,她也斜背着那么个蜡染包。现在我仔细回忆,觉得她在我眼前出现时,总有那蜡染包伴随。那是一只拙朴而特殊的蜡染包,蜡染的玩意儿我过目多了,但她斜背的那只蜡染包,不知为什么会让我过目不忘。
她家就在我家上面那层尽西头,走上去只需两分钟。她期待我随她上去,哪怕只是草草地浏览一下。
我对楼里若干人家的二次装修本来就反感,因为噪音非常之大。虽说规定早晚和节假日不许动用冲击钻,对于上班族和学生有利,但我是个自由职业者,白天常常需要在家里做自己的事,那冲击钻的声音一旦响起,哪怕是在离我还远的楼层和方位,我就总觉得是在往我心口上钻。她家的装修,时间好像又特别地长。我一直祈盼她家的重装早日谢幕,那时听她当面宣布已然悉数完成,可供观览,脸上想必泛出笑容。她见我表情上有积极的反应,就更迫切地希望我能随她上楼去随喜一番。
但我却拒绝当即随她上去看。我表示有工夫时再去她家造访。她非常失望。我不记得她是怎么被我送出门去的。只记得关上门后,也曾淡淡地责备自己:怎么连一句留人家坐一下的客气话也没说呢?

英雄母亲与伶俐丫头

那一年,我说的是1954年,春天的时候,我们正排一出新戏。剧作者1949年以前就有名气,1950后又曾参加过土地改革,去过抗美援朝前线,既有生活,又有才情。那剧本初次朗读的过程里,我和好几个人就不禁堕泪。导演是团里最权威的,定下我演女一号,就是戏里的那个英雄母亲。女二号呢,是英雄母亲的小女儿,一个活泼伶俐的丫头片子。你说得对,那个时代还没有什么男一号女二号的说法,我是借用如今的时髦语汇罢了。那时候剧团里有苏联专家,讲究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有句话深入人心,叫“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那部戏里的英雄母亲和伶俐丫头都不是小角色。我承认,那时候我三十出头,是剧团的台柱子,戏路很宽,从十六岁的少女到七十岁的老太婆,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资产阶级小姐冬妮娅到《日出》里的下等妓女翠喜,全拿得起来。说我是那个时代的大演员,我也犯不上瞎谦虚,那是历史事实。
好,不多说我。你要了解的是沐霞。说她吧。当然,沐霞是她的艺名。她原来姓什么?那个时候她最不喜欢别人问她这个。非问,她会说:“组织上知道就行了。”她出身于大资产阶级家庭。1952年春天,她才16岁,就参加了革命。她是受她大哥的影响。她大哥改名战豪,不是艺名,他大哥一生与艺术无关,是个老干部,抗日战争期间就冲出那个家庭投奔革命,去了延安。那时候在延安时兴取新名字,以体现割断旧我,灵魂新生。1950年她大哥是接管重要部门的军代表,她刚初中毕业,本来应该上高中,上大学,却受她大哥影响,坚决跟父母断绝了关系,投奔了部队的文工团,去的时候瞒了岁数,说是18岁。后来那文工团跟我们剧院合并,她就成了我的同事。她那时候真是人见人爱。相貌不必说了,才出水的鲜荷似的,更难得的是艺术天赋,悟性惊人,瞥一眼,听一句,她就立刻心领神会。本来剧院领导是要把她送到戏剧学院去培养的,她也非常愿意,但是她让苏联专家看上了,那专家说沐霞不必去那种地方,就在剧院里,从实践中摸索、成长吧!排《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是冬妮娅A,她是冬妮娅B,那时候我岁数已经比角色大了接近一倍,她却天然是个冬妮娅。现在我愿意供认,她扮出来的时候,往那里一站,我对她的嫉妒防范就油然而生。一次彩排,她有一小段戏居然没依照我的演法,别出心裁地搞了些小名堂。我当场就啧啧埋怨,可是导演,特别是苏联专家却认可了她的演法,连那演保尔的家伙事后居然也跟我说,跟她配戏时感觉非常舒畅。一位院领导有天跟我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沐霞的冬妮娅,是不是也在公演时露一下,十场里我八场,让她两场,或者九比一,说不定观众也会认可她的那个冬妮娅,我们剧院也算创出了一个角色两种处理的独特风格?我坚决不同意,说观众是冲着我的冬妮娅买的票,只有我忽然病了不能出场,才轮得到B角,否则观众会觉得受了剧院的骗!那时候我也是剧院党总支的成员,我的革命资历,比那来跟我商量的领导还高,院里就拿我没办法。有回我发着高烧,也撑着上台演那个冬妮娅,其实冬妮亚的戏在全戏闭幕前老早就结束了,我也不卸装,等着全剧结束后的谢幕,那天谢幕的掌声照例非常热烈,我和演保尔、朱赫来、丽达的演员返场达到五次之多。
分享: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