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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殇


□ 黄 风

  黄鼠(citellus dauricus)亦称“地松鼠”,俗称“大眼贼”。哺乳纲,松鼠科。形似大家鼠。尾短,长不及体长的一半。眼大,较突出。有发送的颊囊。毛黄色,基部灰黑色。定居,白天活动。主食草本植物的茎叶。毛皮可利用。
  ——摘自《辞海》
  马车行进在黄土大道上,尚二坐在车前,悠扬的马鞭叭叭挥响着。一匹驾辕的白马和两匹拉套的枣红色的马轻松愉快地奔跑着,马蹄声、马铃声、马车声纠集在一起,发出哗啷哗啷的声音。我坐在马车的车栏上,望着尚二优越的姿态,心中像黄土大道一样展现出辽阔的向往,幻想有一天也能像尚二得意地驾驭一辆马车,那该是多么自豪的事情。
  尚二是村里有名的车把式,尚二的父亲也是村里有名的车把式。尚二原来是给父亲跟车的,就是下坡的时候把磨杆拉紧了,在磨杆与车瓦刺耳的摩擦声中让车慢下来,下坡和行驶在平路上一样。后来,尚二的父亲得了病,再不能赶车了,尚二就接替了父亲。接替的时候很是郑重其事,尚二的父亲把村长请到家里,尚二的父亲把马鞭交给村长,然后村长又把马鞭交给尚二。村长说: “这车,不是谁想赶就能赶的,它是村里最值钱的家当,你一定要像你爹一样把车赶好。”
  尚二接替了父亲以后,没有辜负村长的期望,很快就像他父亲一样,成了村里有名的车把式。
  我是在村口碰到尚二的。尚二嫌一个人进城寂寞,见我在村口无事可干,拿土块把一面墙壁打得斑斑点点,就把车“吁——”地停下:
  “走,小子,跟我进城去。”
  在那个车辆缺乏的年代,赶马车是令人羡慕的事情,坐马车也是令人羡慕的事情,坐在马车上经过人多的地方,所有的目光都会向你投来。可惜的是,那天当我坐上尚二马车的时候,村口走了我就空空荡荡,只剩下两只散步的鸡。尽管如此,我的心中还是充满激动,因为能坐上尚二的马车,尚二能让我坐他的马车,无疑是一件很荣耀的事,至少增加了我日后向伙伴们炫耀的资本。
  奔跑的马车离村子越来越远。驾辕的白马,是一匹部队退役下来的军马,跑起来威风凛凛,浑圆有力的臀部反射着阳光,一晃一晃。车后抛下的两道车辙,像绵延不绝的绳索一样。我两手紧抓着车栏,大声问尚二:
  “尚二,进城去干什么?”
  尚二说:“给村里买桶,准备灌黄鼠呀。”
  尚二的回答使我一下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春天原来在我的不知不觉中早已到来。阳光下,远山呈现出淡蓝色的慵倦,辽阔的田野告别了冬天的荒芜,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农人,叮咚的耧铃热情洋溢,将深耕过的土地梳理出一道道田垅。沿途的树木披上了绿装,迎接着我们的马车,就像迎接着到来的花轿一样。每当这春意盎然之时,蛰居一冬的黄鼠就会出窝,在田间地头流窜,或者挺立在高坡上呜叫:“乒乒,乒乒乒,乒乒乒乒……”
  那叫声机警而清脆,像玻璃一样闪闪发亮。
  然而在春光的掩盖之下,灾难正像蛇一样悄悄到来,那陶醉于春天的歌唱,很快就会变成被捕杀的悲鸣。因为,春天正是捕杀黄鼠的季节,否则迅速成长起来的庄稼,就会隐瞒黄鼠的行踪,而备受糟害。于是每年春天一到,村里就组织学生和民兵捕杀黄鼠,两人一组三人一伙,挑上水把黄鼠从窝里灌出来,再打死。
  我和尚二赶到城里已是中午。在阳光与人拥挤的大街上,尚二买下几十只白铁皮水桶后,又买了四个热腾腾的烧饼,又用新买的水桶盛了半桶冷水,我们便一路吃着喝着从城里返回。尚二买桶的时候十分仔细,把挑选出来的水桶扣在地上,用指头反复敲着桶底,一边敲一边拿耳朵去听。如果发出的声音鼓似的,说明水桶没有问题;如果发出的声音烂锣似的,说明水桶有走水漏气之处,就再换一只。
  几十只水桶装在马车上,一路嘭嘭咚咚。阳光照耀在桶的白铁皮上,与嘭嘭咚咚的声音一同舞蹈,在跟前展现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我的情绪因此倍受感染,就像即将去参加一个盛大的婚礼。
  我和尚二进城回来的第三天,学校就开始组织灌黄鼠。尚二买回的水桶是给民兵用的,而我们学生需要自备,我们每三个人组成一组,每天轮流着带上水桶去灌黄鼠。因为黄鼠只有到了中午天热的时候才出来,所以中午放学后我们不再回家,兜里揣一个窝头或煮熟的红薯,就成群结队地出发了。
  中午寂静的田野上,因我们和民兵的到来,骤然变得声势虚张起来,有水桶吱吱哑哑的歌唱声,有前呼后应的吆喝声。但是田野上很快就重归寂静,否则黄鼠会被吓得逃之夭夭。重归寂静的田野上,便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影,只剩下塞下的风在流窜,炎热的阳光像海绵一样吮吸着。
  由于黄鼠的皮毛跟黄土的颜色一样,在地里流窜时很不容易发现,所以我们必须像哨兵一样,在田野上专心致志地守候着。黄鼠大都生活在干旱的坡坎上,从窝里钻出来时贼头贼脑,观察周围确实不存在危险后,才会小心翼翼地去觅食。沿着荒凉的田埂,流窜到已播种的地里,或刨食发芽的种子,或掠夺刚长出的新苗。时不时竖起头来,注视一下周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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