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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的救赎


□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野地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救赎。
  ——亨利·戴维·梭罗
  
  之一:睡床垫的熊
  
  “醒醒,阿雅……”
  感觉这声音已经叫了很久,阿雅终于睁开眼睛。爷爷正站在床前望着他。
  “什么?”阿雅揉着被早晨的阳光刺痛的眼睛。
  “快起来,领你去看个好东西。”爷爷说完,已经走出小屋。
  去看好东西。
  阿雅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往外走。他的肩膀撞在原木的门框上,也许皮肤上会留下松树皮粗糙的花纹吧,阿雅想。
  这个夏天,爷爷已经不止一次要领阿雅去看好东西。
  第一次是在一个雨后的早晨,在向前走时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分粘附在脸上,迅速地凝结成硕大的水珠,流淌下来。阿雅跟在沉默不言的爷爷身后,尽量不弄出任何声响。在森林里这么长时间,阿雅已经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发出声音,而且要发出很大的声音,什么时候却不能,哪怕只有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在他们所处的陡坡下面是一片小小的水塘,水边生满已经结出蒲棒的高大蒲草,狭窄的水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绿色浮萍,几只红色的蜻蜓大概还没有从昨晚低温的僵冻中暖和过来,生硬而寂寞地在水面上盘旋。
  阿雅没有看出那里有什么好东西。他不解地转头看了看爷爷。爷爷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片水塘,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很快,爷爷的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微笑,阿雅也听到大量的水被倾倒的巨大声响,他顺着爷爷的目光向下面的水塘看去。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水中央的一个小洲,但此时那小洲竟然摇晃起来,随后,掺杂着绿色浮萍的水从那小丘的上面流泻下来。最先浮出水面的似乎是一块在水中浸泡了很久的板状木头,上面又生出很多的枝杈,然后呈现在水面上的是一头巨兽的头颅,那头巨兽大得不可思议,在最前端又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鼻子。
  如此丑陋的一头动物。当它完全从水塘里站起来时,觉像是升起一座小岛,一次小型的造山运动。阿雅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头体长近三米,高达两米的巨兽。它巨大鼻子下的唇吻沉重地蠕动着,松软的唇角垂落下一缕翠绿的水草,眼睛茫然地注视着阿雅和爷爷所在的方向。一身棕灰色的毛皮被水浸湿之后,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阿雅发现,它的肩部高高地隆起,像单峰驼的驼峰。
  “犴达罕。”爷爷低声对阿雅说,尽管阿雅还没有来得及问这个问题,爷爷就已经回答了,大概是怕他冒冒失失地发出太大的声音吓跑了犴达罕吧。
  不过,尽管爷爷没有给阿雅提问题的机会,阿雅还是弄出了声响。其实阿雅只想挪动一下被早晨的露水浸湿的鞋,脚在湿透的鞋里泡着很不舒服,但他的脚踩在了什么上,当他想要收脚时已经晚了,因为突然改变自己的动作使他失去重心,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一只脚上。脚下的一块石头松动了,这小小的声响足以让这头巨兽受到惊吓。
  它以令人难以想象的沉稳而迅捷的速度调头跑开,消失在旁边茂密的林地里。
  再不看,大概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爷爷经常这样对阿雅说。
  今天早上,阿雅不知道爷爷又要他看什么好东西。不过爷爷一再告诉他,好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
  爷爷走在前面,后面的阿雅可以看到爷爷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洇出一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痕迹。但爷爷的脚步一直没有放慢,尽管脚下并没有什么路,只有纵横交叉的树根,露出丰厚落叶层的尖利如刀尖的石头。阿雅走得跌跌撞撞。
  这片林子终于结束了,前面出现一片平缓的坡地。绿色的草地像绒毯一样平铺过小小的谷地,这林间空地集结了众多的红蜻蜓,这些林地的小精灵,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所左右,围绕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中心盘旋着。
  “小心,不要踩在水里。”走在前面的爷爷提醒阿雅,他显然已经看出阿雅失神了。
  晚了,阿雅感到走了一早上闷在球鞋里的脚感受到了久违的清凉。、此时已经走进了绿色谷地的最低处,整个夏天的雨水汇集在这里,形成一个季节性的小湿地。随着爷爷和阿雅的脚步,青蛙跳进水中的扑通声此起彼伏。
  爷爷选择了一条在草地中若隐若现的小路,干爽的小路。走过两座小山之间的湿地之后,他们开始爬坡。
  “轰隆”一声,阿雅感觉自己踩在一颗地雷上,那爆炸的气流自下而上地贯穿他的全身,最后在他的耳边炸响,伴随着令他耳晕目眩的呼啸声。
  当阿雅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时,那只鸟已经飞出很远了,在空中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弧,正试着在湿地边的一块草地上降落。
  一只鹌鹑。
  这种鸟总是一动不动地藏在草丛里,直到人走到身边时实在藏不住才会突然飞走。
  他们正在接近那个好东西。
  爷爷已经领着阿雅登上小丘。一棵棵巨大的松树笔直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爷爷告诉阿雅,这是一种让所有的松树都可以获得良好光照的共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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