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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园


□ 马风

  深圳有六百多家公园,其中像梧桐山公园,莲花山公园,仙湖植物园,园博园,荔枝公园,东湖公园等等,没法全说出来,都是很有规模的大型公园。我住的小区对面,有个海山公园,听这名字,又是山又是海的,一定大得不得了,其实很小。它只有五万多平方米,沿着最外面那条路径,以“胜似闲庭信步”那种行进速度,用不了半小时,就能围绕园区走完一圈。是我在深圳见过的最小的公园了。

  这个小公园,却有点特别的地方。在树荫下,绿地上,花草间,甬路旁,常能见到或方或圆或长或扁的大石头,直径最大的将近两米,最小的也有四五十公分。公园里置放几块石头,作为点缀,不算稀奇。可这里空间原本不大,石头竟是那么多,大概有近百块吧,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视野里,沉甸甸的扑面而来,果真是别有一番景象。

  苏州园林里,倒是有许多石头的。没了石头,或者石头不多,那就不是苏州园林了。就像小巷深处,唐伯虎宅院那间书房的条案上,一定少不了文房四宝。可那被叫做湖石的石头,伴着楼台亭阁小桥流水荷花莲叶吴侬软语,玲珑剔透的,妩媚中已经不见了石头原有的阳刚品格。是费正清唱的《一剪梅》、《南屏晚钟》那些歌,声音的确是从带有喉结的男人嗓门儿里传出来的,却那么阴柔,一股浓浓的女人味。

  这个小公园里的石头,天然去雕饰,原形原貌。样子很朴拙,表面粗粗拉拉的,没有花纹,没有光泽,是石头庞大家族中的草根阶层。它们不显眼,不张扬,像是“阅尽人间春色”,从容自在地待在那里,任凭风来雨去,花开花落。这些石头是小公园的守护者,纹丝不动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不离岗。用坚实平淡和默默无声,把满园郁郁葱葱的景致,烘托得格外鲜活生动。

  园林师傅手脚勤快,用水龙头喷洒花草的同时,也会给这些石头洗洗淋浴,公园里本来没有什么污染物,所以石头们尽管土头土脑的,却都很干净。会让人想起那两句经典偈语,“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对石头的摆放,也极其自然随意,好像没用什么心思。有的只是孤零零的一块,显得心事重重的,在感悟着大千世界。是米开朗基罗那个“思想者”的最原始的版本。有的是大大小小好几块聚在一处,亲密无间其乐融融,在尽享世俗之乐。

  公园里有一片竹林,不是翠竹,不知道叫什么竹子,除了叶片是绿的,枝和干都黄黄的,像是缺了水分而枯槁了。大观园里的潇湘馆,窗前的竹子总是那么绿意葱茏,是林姑娘用“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的“泪珠儿”滋润的。可“苦绛珠魂归离恨天”之后,那片竹子一定会干枯,应该和眼前这片竹林一样吧。就在这片竹林里,立着两块石头,距离一两米,苦苦相望着,但就是不能挨在一起。“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多像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命运写照。

  有点遗憾的是,有那么几块大石头,竟然被镌刻上了“善待我们的地球”“清新空气你我共享”之类的标语口号。字迹雕琢得倒是很细致,还涂上了鲜亮的油漆,肯定费了一番功夫的,可画蛇添足,让人看着并不舒服。走进公园,为了健身,为了看花开听鸟叫,为了躺在草地上晒晒太阳,为了消磨一段时光,为了躲进树林卿卿我我,还有许多别的“为了”,但我相信,恐怕没有人是来聆听什么教诲的。这几块石头假如真有灵性,背负着那么些字,大概会牢骚满腹,不甘情愿吧。

  临近小公园,有几个工厂的生活区。那些操着不同语音,从不同的山区乡村来深圳务工的年轻男女,自然就把这里当成工余休闲的一个好去处。来来往往进出小公园的,能有六七成就是他们这些人。在中心区那些大公园,见不到这种情景。这也成了这个小公园的另一个特别之处。

  和那些大石头一样,这些来游玩的男孩女孩,也是一副朴实憨厚模样。脱去灰色工衣,也会穿上印着各种图案的T恤衫,女孩会穿上牛仔短裙,可这些都是东门老街服装市场里,堆成一堆的,不会超过二十块钱的打折货。他们手里握着的手机,不管是三星还是诺基亚,大多是从华强北电子大市场买来的山寨版,被下载成铃声的韩红的《天路》,沙沙哑哑的,已经听不出清脆的高音。可这终究是手机。老家那边,有山,有寨,但几个人手里会有山寨版的手机呢,更不要说正牌货。小学校的老师,别看鼻子上架着眼镜,可手里只有粉笔和洗不干净的白灰。

  兔年春节过后,在小公园里,常会看见五六个小伙子,把脱掉的长袖外衣放在草地旁边的石头上,一台小型音响,铿铿锵锵的送出节奏激越的乐曲,他们登腿甩胳膊,在跳着一种叫街舞的舞蹈。一节一拍,一招一式,跳得有模有样的,很是全神贯注。有时会停下来,比比划划的,纠正着动作。这么认真,不是为了娱乐,是在做功课。在家乡小学,趴在破旧的课桌上,在方格本子里写字,歪歪斜斜的,可没有这么中规中距。

  深圳一个民工演出队上了今年的春节晚会,他们跳了一个叫做“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街舞。一跳惊人。不止惊人,还惊了整个深圳。回来后得了奖金,被市委书记大大表扬了一通。最绐力的,是这些参加跳街舞的民工小伙子,经有关部门特批为“人才”,都入了深圳户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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