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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里走出个大学生


□ 魏礼庆

  1971年岁末的一天早晨,特别冷,一夜的大雪不仅封锁了村庄、道路,也把唧唧喳喳的麻雀封锁在街头巷尾的树枝上,在蓝天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只只挂在树上的干果。摇落在地上的几只,蹦来蹦去,躲避着寒风中的扫雪人,试图在清扫出的道路上碰碰运气。村民们的脚步和铲雪声把晨梦中的山村切割成大大小小的豆腐块,坐落在村东南角的水井便是刀痕的辐射中心。从井口通往牛棚的那一刀切得又重又长。从扫雪人和担水人冻裂的手上可以看出这是风和刀一样锋利的时刻,动不动就会在人们的手上脸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记。

  井口因一次次冰冻而高出地面,既光又滑,一不留神就会摔个四面朝天。井中升腾的热气在晨曦和朝阳中形成一道道时隐时现的虹,村里人把它叫做“井花”,是幸运的象征。这些“井花”让我感到大地的温情,也感到大自然的神奇。正当我俯身打水时,村里的小学教师突然对我说,“魏晓,听说要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了,你的条件不错,何不试一试。”我笑着说,“就我这么个牛倌,知识刚刚发育就断了奶。又是一个打着灯笼照(找)不到个有用的亲戚,扛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主,哪敢做大学的梦啊?”他鼓励说,“有枣无枣打一竿子吗,说不定哪块云彩就会下雨。就像这雪,昨天还是晴朗朗的天,一夜之间就全白了。”

  没抱多大希望,也就没有等待的渴望。还是照常担水、喂牛,独自面对短暂的白日和漫漫长夜,直到大队会计通知我到公社中学里参加考试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无意中打出去的那一竿子还没有完全打空。但是望着那被大雪覆盖的山村和山外的县城,不知路在何方?心中刚刚升起的激动就像冬日的太阳一样很快就落下山去了。农村孩子的命运是与土地、山沟联系在一起的,能够翻过山坡,进一次县城或者潍坊市就算开了眼界,哪敢对大学寄予过多的希望。希望越高,失望可能会越大。几年前报考空军飞行员和参军的经历又浮现在眼前。

  初一结束的那年,我曾报考空军飞行员,一路过关斩将竟然杀进了最后一道关口。结果因为头上的一个小小的疤痕被刷了下来。不仅飞行员的梦没有做成,反而闹得头上的疤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让我在大众面前,特别是在女生面前抬不起头来。同学们见了面就要看看是多大的疤,多大的疤就会影响了当飞行员。从此那块疤痕不仅留在了我的头上,也留在了我的心上。两年后我又报考空军地勤,要求条件很高,只有几位高中同学报名。体检结果出来后,我是公社里唯一的合格者,但是叔叔在没有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给拒绝了。后来叔叔才告诉我,主要是担心奶奶常年卧床,父亲伤病在身,没人支撑这个家。但是对我而言却是错过了又一次机遇。特别是在同学们一个个走出农村,纷纷入伍参军、进厂当工人的情况下,我是何等焦虑,何等的的无奈和苦闷。

  考试的那天,喂饱牲口后就出发了,主要想顺便去看望一位高中老师,她对我的文学爱好产生过很深的影响,可以说是她引导我走上文学的道路的。文革中她从县城省立高中下放到社中当老师,一人带着个孩子,挺不容易的,丈夫也是中学老师,因为发表文章把义和团作为农民暴乱被关押在县城的监狱里。

  走进考场一看,几乎是高中同学的聚会,不过从不同的服装,不同的神色和肤色上可以分辨出毕业后的变化。望着他们充满自信的样子,心里酸楚楚的,同样是同学,刚刚毕业才几年,有几个已经跨越“农业人口”和“非农业人口”的黄河,自己却仍在从事伟大而光荣的事业一修理地球。回想这几年喂牛的经历,不觉感慨万千,“苦读寒窗七八年,回乡当起饲养员;不觉养成牛脾气,只知拉车头向前。”恐怕这一竿子又是白费了。

  考试只要求写一篇作文,题目是“你是如何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面对题目,我没有马上动笔,而是在思索、在回忆,让思绪重新犁开做饲养员的日日夜夜,让情感在深深的蹄印里流淌。平日里忙于劳动,没有时间回味、总结,一旦总结起来,头绪是那样多,许多只眼睛在望着我。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成熟了,已经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成长为善解人意的饲养员,从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成长为一个为社会主义拉磨拉碾的牛。不下笔便罢,一下笔如溪水奔流,带着水声和浪花,流向大海。交卷后我记不得写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满满的六页纸上写下了我与牛马同呼吸共命运的切身经历,有苦有泪也有甜。如果说以往的作文只是一些较为华丽文字的拼凑在一起或是编纂一些故事的话,唯有这篇文章是用汗水甚至是泪水蘸着牛马的汗水甚至血水写成的,寒冷中透着温暖,黑暗中透着光明。

  我1970年元旦高中毕业后(实际上我是六八届的初中生,1969年4月1日中共九大开幕的那一天开始读高中,三日打鱼二日晒网,直到1970年底毕业。)回到山东农村,每天像劳工一样在村口“上市”,根据队长的旨意和安排下地干活。冬季里农活不多,主要是修路和扒坟。看到那些阴森孤寂的坟冢,那些因为贫穷而躲过了历代盗墓贼蹂躏的先辈的家园,那些还带有祭奠痕迹的土堆堆,作为一名后生,怎忍心让镐头打搅他们的安宁,更不忍心让他们魂魄流离在寒冷的荒野。负罪感有时会化作噩梦,让我寝食难安,心惊胆战。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我愿意以各种方式与古人对话,却不是以这种残忍的方式。其实,在贫穷的山村,扒开的坟墓也是一穷二白,只有那些条石和砖,磊在了猪圈上。只有填平后的坟墓中长出的红薯是肥大的,分配的时候,谁都不愿要,那里面有尸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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