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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稻


□ 阙迪伟

1

到下半夜时,龙儿公和龙儿婆起身去割稻。
地气没上半夜那样燠热折磨人了,像个没脾气的老人。龙儿公肩挑谷箩走在前头。谷箩的一头,是小半铅桶薄粥、三副碗筷和一摞菜干饼。另一头是水,满满一石头壶,还撂了三把镰刀。龙儿公边走,边将手电照前照后,怕跟在后头的龙儿婆有个闪失。龙儿婆年轻时脚骨让疯牛踩裂了,成了跛子,老来时常隐隐作疼,可她硬要跟来帮衬割稻,龙儿公心里觉着有点儿不是滋味哩。
他们都老了,做不动粗重活了。可季节要赶,割稻、插秧,加上日头又毒,真要他们命呢。村里赶早的,刚耘过头回田,禾苗挺挺的已经返青。人家劳力好,要么雇人,此时在家里摸摸脚膊毛消夏,清闲啰。而他们呢,没那个福分,只好心里干着急。早早年他们的儿子死了,媳妇要嫁人,龙儿被他们拦下,米升样捧到大,那份辛苦和功劳,村里人都知道。三年前,龙儿去广东打工,回家少了。他们也没觉着不好,有钞票总活络点,不然空口白话哪个姑娘肯过门做孙媳妇?现在,他们还拼老命做,就是想减轻点龙儿负担。上个月,龙儿来信说要回家割稻插秧,顺便歇些日子。他们就有了盼头,可是呢,盼到现在龙儿还是没有回家。季节不等人,也就不等了。不过,龙儿这孩子,说不准会突然乘中巴回家呢,所以今天割稻,他们还是备了三副碗筷。
他们高一脚低一脚摸索到稻田时,天仍是一片漆黑。原想趁天凉割稻,现在只好等天光了。手电照过去,头日傍晚搬运到田头的打稻桶,像怪物样蹲着。这个庞然大物龙儿公年轻时一肩就扛了,可昨日折腾得他气喘吁吁,还是村长看不过,说他老都老了不该逞勇,叫了个后生替他扛到稻田。
默默坐下后,龙儿公想起吸筒旱烟,摁亮打火机时,火苗舔了他那老树桩般粗糙的赤裸胸壳,也将龙儿婆蟹壳样瘦胸呈现了。走出微汗,龙儿婆正脱下斜径粗布衫拭汗,两袋干瘪的奶挂在瘦胸上,像两片熏腊肉。年轻夫妻老来伴,龙儿公忽然觉得十分地温馨和眷恋,他
说花……却没说下去。
龙儿婆问,老骨头你说什么?
龙儿公笑了,转话题说花,你猜龙儿今天会回家么?
龙儿婆说他呵,哪阵子讲话算数过。
龙儿公说,我敢打赌,六点半头班车龙儿会到。
龙儿婆笑了,她也盼着龙儿回家割稻呢。这季节,没个人手帮忙他们觉着手脚无措,心里焦虑啊。
说着话时,天色麻麻亮了。龙儿公从谷箩捡了镰刀走进稻田,他说花,你再歇会。龙儿婆没作答,拿起镰刀跟在后头。龙儿公也就算了。他们默不作声,弯下腰时,稻秆便在镰刀下发出了钝缓的单调撕断声音:嚓、嚓、嚓——。
待他们再直起身子时,身后已码了七个稻堆,天也白亮了。这时,公路上过来一辆中巴,清亮的喇叭声远远传来,令他们眼睛霎时炯亮了。
龙儿公笑道,龙儿来了。
龙儿婆欢喜道,我去把粥戽碗里,喝碗粥再吃两个菜干饼,让龙儿先填填肚皮。
说着,上了田坎朝乌桕树走去。谷箩歇在路边乌桕树下。
可是呢,中巴停了,吐出三个人又走了,却没见龙儿。他们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相互望了望,竟呆呆的。龙儿公丧气地说,不等龙儿了,先吃。吃得没滋没味,明知这刻儿不会再有中巴,老眼却时不时巴巴地望着公路那头。待再去割稻时,龙儿婆忽然感到非常乏力,于是她改变姿势,圪蹴下来割稻。
时光像被谁抻拉得相当漫长,日头终于爬上了山岗,蹬地一跃,然后慢慢攀高,变得灼热难熬起来。
当汽车声再次隐隐约约传来时,他们都直起腰,顾不得拭去额头如水的汗流,焦急地翘首望去。自然,他们再一次失望了。明知不可能,他们还是念想龙儿,念想着龙儿回家割稻。他们真的需要一个帮手啊。望着远去的中巴,他们的脸苦了,突然想哭,却克制着没哭出来。
龙儿公叹了口气,说慢慢割,割多少算多少。

2

有两个人路过,在树阴下歇脚看他们割稻,看着看着,其中一个招呼说,割稻啊。
龙儿公和龙儿婆直起腰,眯着老眼望去。老眼被阳光照得昏花,又叫汗水模糊得有点儿隐隐酸疼,就认不准是谁。都抹了把眼角,才看清是乡长,另一个也是乡干部,姓章,叫什么,却不知道。龙儿公绽脸苦笑笑,算是答应了,又躬腰割起稻来。这稻都割不完呢,龙儿公哪还有闲功夫跟人家搭话。可是呢,乡长接着说道,我们帮你割稻吧。龙儿公又直起腰,望过去,见龙儿婆也跟自己一样,呆呆的,半天反应不过。他们都怀疑听错了。就听见乡长吩咐章姓干部说,同乡里寻两把镰刀两顶笠帽来。章姓干部问值班怎么办。乡长说星期六没卵事的,叫老陈听记电话就是。章姓干部就匆匆走了。
他们这才缓过神,慌忙说不敢当啊,真不敢当啊乡长,哪能麻烦你乡长呢,割稻牛筋马力不讲,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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