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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 杭丽滨

陆海慧已经不记得离婚是怎样办完的了。那天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去张罗的,她心神很恍惚,只是被动地签字,点头,话少得像屋檐下的冰滴。民政局很安静,所有的人说话都很轻,疲惫就在那时候涌上来,她只想睡觉,好好地睡一觉。所以,她只盼望着早点把事情办完,至于事情是什么,她似乎想不清楚了。看着他忙前忙后,她甚至很想叮嘱几句,但是她太累了,说不动了。时间应该并不长,但在他们一人揣着一本薄薄的证书出民政局大门的刹那,她晃了几晃,才适应了由暗到明的变化。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她只感慨一件事,他们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一起走了,她甚至隐约觉得,他们之间是不是总算太平了?
但是,疼痛慢慢反应过来。漫漫长夜,身体和手习惯地游移着寻找熟悉的温度和倚仗,却只拽住了虚空。他们曾经是唇齿相依的螺钉和螺母,相互固定,才能吃得香,睡得沉。结婚以前,在纺织厂的宿舍里,她睡上铺,蚊帐一年四季都用,睡觉的时候必须挂下来,这软软的一道似乎真的可以挡住她不掉下来。结婚以后,他嫌蚊帐荡来荡去的啰嗦,一天没有挂过,她好像也忘了帐子这回事,他就是她的屏风。到中年,她对于男女欢爱已经没有太多的欲望,但是,当她在床上无所阻拦地翻身,习惯如裂帛般中止,就觉得身体里少了一个什么重要的器官,连提口气都觉得异样。后悔的潮水涌起来了,如果离婚的那天她再掉些眼泪,再求求他,是不是可以不离婚?为什么那天她的脑子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签了字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他们以前是很好的。年轻的时候她在纺织厂是蛮风光的一个人,在车间里面手脚快得没法说,布织得又细又匀,连师傅都佩服她,都说她是厂里的“七仙女”,“厂花”。最开心的是下班到澡堂洗个澡,隔着水汽和小姐妹们说笑话,声音能把澡堂掀翻。然后头发直直地贴着红扑扑的脸,穿着贴身的毛衣冲出门。往宿舍走,总有不少人朝她看,胆子大的还会朝她吹口哨,或者调笑两句,她不像有些女工,脸涨通红,害羞得话都不敢说,只是一路急匆匆往回赶。她不怕,会还口,大声地说笑,让他们无话可说,而她如正午的阳光般的耀眼和明媚,又让他们把她当个宝。不过,随便归随便,这些人她都看不上眼。不仅是这些人,她眼光一直是很高的,多少人给她介绍对象她看都不看一眼,别说大家都不晓得她到底要找个啥样的,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遇见了他,一个小学的体育老师,她就轻而易举地动了心。那时候,小学老师是不值钱的工作了,又是体育老师。他并不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但是,她就是喜欢他一身力气,高高的,壮壮的,一股男人味道,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他的影子就能罩住她,而她就特别神气地呆在这个影子里,晃啊晃,晃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厂里人,家里人一听说她要和他好,都说她挑来挑去挑花了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她不在乎,后来厂里几个毛头小伙玩笑开得太过分,她一急就和他们厮打起来,可能是她那种拼命的气势吧,从此,就再也没人敢说什么了。只有家里人还反对。可是她横下一条心要和他好,成天和他腻在一起,天不怕地不怕地享受幸福。半年多一点,她就把自己嫁给了他。
她和他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厂里,家里,安安心心地过到老。可是那年大学大兴土木,要翻新教学楼、图书馆和宿舍,市里专门从基层借调了一批人,她被挑中了,从厂里借调过来帮忙。大学不像纺织厂在市中心,而是在郊区,要换好几次车,学校也没有什么人考勤。但是她每天早出晚归,准准地踩着点上下班,像男人一样拼命地干活。好些人都阴阳怪气地说她假积极,其实,她只是习惯,这么干活她安心。要知道,不管到哪儿,她做什么事情都喜欢拔个尖,一干活就成了块上好的钢,锃亮锋利的,想忽略她都难。其实,她只不过一向单纯如镜,就是人家常说的一根筋的那种,认准的事就会一条道走到黑,婚姻是,干活也是。
最后,她被学校留了下来,在图书馆做管理员。工资比厂里高了些,第一个月拿工资的时候,她和老公拿着工资数了好几遍,筹划着买这个,买那个,别提多美了!调到学校没两年,厂子垮了,不少姐妹下岗了,她却拿着一份不算太少的工资。而且因为地处市郊,学校住房比较松,还给了房,好像天下所有的馅饼都掉到了他们头上,他们每天都兴冲冲的,有使不完的劲。每天除了上班,他们就是乐,和在厂里一样,大声地说笑,有好事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晓得,从来不顾忌什么。有时候说起厂里姐妹生活的艰难,她都特别同情她们,也就更品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
图书馆的工作比起厂里轻松多了。她的手脚很麻利,记性又好,很少出错,所以她的窗口人总是特别多,对这一点她是很得意的。但是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取书的时间稍长,等书的人就怨声载道,她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有一次忍不住辩解了几句,主任过来劝,把争执的老师拉开,一路劝走,远远的有句话飘来:“她是纺织厂过来的,您不要跟她计较。”她气不过,去找主任,主任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想把事情尽快处理,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和老师当面冲突,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那就不好意思了。”然后匆匆而去。主任的表情让她觉得无法忍受,但他无可挑剔的回答,又让她无话可说,觉得自己好像一拳砸在一堵橡皮墙上,人家轻轻一挥,她就无计可施了,火气憋在心里灼灼地痛。她终于渐渐明白,大学,也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像他们这种服务部门的人永远是低别人一等的,表面上看,他们又比房管科、维修科的人地位要高一点,毕竟是在图书馆,和知识沾点边。不过,房管科和维修科的人再怎么不像话,也没人敢有一丝不敬,谁能永远不求这些人呢?只有海慧他们这批人上不上,下不下,最难过了。要知道,有时候连学生对他们都很嚣张。当然,在图书馆也是不一样的,海慧来了几年以后,图书馆也进了一些学历高的了,那些年轻的小本科、硕士,看着她也是一脸不屑,好像她拣了多大便宜似的。而对她来说,这等级会格外明显,不管她做对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纺织厂的背景都是一个不那么光彩的烙印。她不平,的确,留在厂里的小姐妹们不少是下岗了,她是算搭上了一班顺风船,可是,当年图书馆刚翻新的时候,这些书都是她一本一本搬过来的,多少辛苦却再没人提及,这不是过河拆桥么?她开始想念工厂,可是工厂没有了,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娘家的媳妇。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水深哪,点点寒意就是从那时候渗进心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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