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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跳峡再记


□ 于 坚

我听说要在虎跳峡修建水电站的事情,非常震惊。这是一个有世界影响的峡谷,它在世界上的影响甚至比在云南还要大。世界许多地方,人们不知道中国的云南省,但知道虎跳峡。就像我不太清楚尼加拉瓜瀑布在世界何处,但我知道这个瀑布,如果我有一日听见人家说要把这个瀑布摧毁,我一定以为这个世界疯了。但世界就是如此疯狂,为了眼前的一点经济利益,就要毁灭造化几亿万年的光阴才创造的奇观。我们时代当下的任何宏伟利益,从长远来看,都是微不足道的,都是急功近利的。一百万老虎跳跃的峡谷,全世界只有一个。全世界都知名的峡谷,中国只有两三个,虎跳峡是一个。我知道这种理由不会说服那些水利工作者。我可以算另一笔帐,虎跳峡现在已经是世界著名的风景区,据我所知,每年来此地旅行游客有几十万,其中还有很多是西方游客。西方游客在过去二十年里,已经为这个峡谷在世界上进行了广泛的宣传。这是一个已经成熟的世界级旅游资源,它长远的可以持续发展的经济和文化效益,岂是一个丑陋的并且后果难以预计的水电站可以相比。金沙江与虎跳峡、玉龙雪山、大研古镇是丽江纳西族世界的三大支柱。虎跳峡的消失,必将沉重打击云南丽江地区在世界心目中的形象。
这是一个可以养浩然之气的峡谷。我曾经多次在这个伟大的峡谷中行走,最近一次是二〇〇一年的夏天,我在时断时续的暴雨中步行二十多公里穿越了整个峡谷。
我从中甸乘车出发,经过纳西族东巴文化的圣地白水台。白水台,又叫白地。是云南纳西族东巴教的圣地,其地在金沙江西岸的哈巴雪山后面,中甸县的三坝乡,海拔两千三百八十米。如果从昆明出发,去该地有两条路可以走。其一,乘汽车到丽江,住一夜,次日再乘汽车到大具。从大具步行下到金沙江边的渡口,乘船渡过金沙江,顺惊险的小路走到白水台,需要步行一天左右。这是纳西人传统的朝拜白地的路线。其二,由丽江乘汽车沿虎跳峡公路到白水台,这条路一直通到中甸,但路况非常危险,雨季常常塌方。汽车经过时,由于震动,山上大石头滚下来是常有的事情。当然也可以先到中甸,然后再从中甸乘汽车到白地,这一段路况稍好,中甸到白地一百零一公里。
我在去白地之前就到过大具,从老东巴的介绍里得到许多关于白地的知识,给我一种神秘的印象,那是一个只可以步行去的地方。但后来我却是乘汽车去的,从中甸出发,大约两小时后,山野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在融化流动的过程中凝固了的白色岩石,像是绿色嘴唇中含着的白玉。道路泥泞,许多地方一片稀烂,我以为这里依然是原始荒凉之地。但公路两边却跟着出现了许多简易的小旅馆,又出现了大宾馆。下车来问,小旅馆二十块钱一个床位,宾馆居然有四星级的,二百元一个标间。当时天色已晚,就找地方住下,吃饭(四人吃了六十元)、洗脚、睡觉。第二天去看白水台,发现已经有售票处,三十元一张门票。里面修了木板铺成的便道,可以绕着白地的边缘走一圈,半个小时就可以走完。白地是由于水中的碳酸氢钙经太阳光的照射发生化合作用,形成碳酸钙白色沉积物,不断覆盖地表而形成的岩溶地貌。上面终年淌着泉水。从某个角度看,像是被流水覆盖着的白色钢琴。又像是大理石做的罗马喷泉。回家后看到一位法国探险者写于十九世纪的书,他描述的白地是这样的:“有一眼圣泉,漂浮着一些信徒丢进去的花和麦粒,已被水浸泡而腐烂。圣地中央,在用一块大石板做成的祭台上,献祭的白烟升向天顶。”这场景是一八七一年的二月看见的,我再次看见同样场景的时候是二〇〇一年的八月二十八日,似乎一切原封未动,一切都是一八七一年的样子。我非常震撼,这期间已经过去了一百三十年,其间经历了多少时代,甚至还有文化大革命。那个法国人也说白地“宛若一座巨型大理石的喷泉”,我也想到了“大理石喷泉”这个形象,在一百三十年前,此地——可以说整个中国,绝少有人知道“大理石喷泉”是什么东西,它也不会在汉语的形容系统里出现,它是一句法语。但一百三十年后,这个形象从一个操汉语的游客的脑海里油然而生,他还以为是灵犀忽至的绝妙好词。汉语尚且都已经变化如此,白地却除了增加了一圈便道之外,一切如故。与前法国旅游者所见不同的是,那个早晨在白地的圣泉旁边,我还看到一个纳西人在烧香,他回过头来对我微笑,那笑容真是淳朴,刚刚从神身边回来的样子,他还信任着,敬畏着、虔诚着,令我这个怀疑一切的游客怅然起来。
在虎跳峡地区,像白水台这样的去处到处都是,它们都有可能成为某个民族的圣地,其实在金沙江各民族的心目中,这个地区无不是圣地。这是一个地貌非常复杂神奇的地区,我可以说,每走上五公里,地貌就与前面见到的不一样了。在即将进入虎跳峡的时候,地势忽然开阔,可以看出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原来是一体的,现在分裂了,像巨大的幕布那样拉开,成为对立的石壁,其间露出深远的阴天,心灵震撼,我好像听得见亿万年前,大地向两边退去时,泥沙、大石头和洪流滚滚而下的声音,那峡谷的入口保持着巨大的动感,金沙江却很安静,藏在最下面,一切都是为了它。我们的越野车沿着峡谷边的公路前进,那公路比起两年前,更危险了,几乎已经没有汽车经过,白色、黄色的乱石滚得到处都是,远古的巨变依然在进行,我感觉峡谷似乎还在缓缓地移动,我们的汽车犹如走在恐龙的牙床上,那牙床随时会合起来,汽车就像一只战战兢兢的蚂蚁,越爬越慢。终于,前面的路被哈巴雪山滚下的洪水冲断了,几块巨石横在中间。大水把公路淹了一片。民工说,路至少得两天才可以通。如果要继续坐汽车的话,就只有退回到中甸。我当场决定放弃汽车,步行穿过虎跳峡。民工说,走路非常危险,里面随时会有石头滚下来。我根本不听,这就是大地啊!同行者坐在车子里巍然不动,决不离开汽车。是啊,看看前面,完全是一片原始洪荒。司机无可奈何地看看我,眼色里有些怜悯,意思大约是,你就好自为之吧,转头走了。民工们在洪流上搭了几块摇摇晃晃的木板,交费十元才可以走过去。我渡过洪流,开始步行。塌方一处接着一处,散发着新鲜的石头气味。天空乌云密布,峡谷昏暗,暴雨再次袭来,我立即湿透,冒雨走了几公里后,雨又停了。峡谷安静下来,忽然听见一串响声,由高处下来,定睛看时,一队石头,大大小小,一个跟着一个足球般蹦跳着,在我前面数百米的地方滚进了金沙江。峡谷里杀机四伏,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头会再次滚下来,我非常紧张,走得飞快,似乎正在被那些石头组成的党卫军追捕,每一步都是在逃脱危险。路非常难走,碎石、泥巴、水坑,但我如履平地。似乎整个峡谷只有我一个人,其实不是,终于遇到一个人,中年汉子,不慌不忙地走着,他是本地的居民。到了面前,我向他问了问路,又给他拍了一张照片,耽搁了大约十分钟,忽然那边又是一串巨响,大石头再次滚下一群,有几个正好掉在公路上。从我们这里到落石的那里,我估计刚好就是十分钟的路程。我不耽搁他的话,事情就很难说了。我们沉默着,没有对落石发表意见,分头而去。我们共同经历了九死一生,我不会忘记他。大约两小时后,(我不能肯定,我已经失去了时间,只是感到天色渐晚。)我走到了虎跳峡风景区,28公里的峡谷,游客活动的区域主要是在这里,著名的虎跳石就在下面。已经筋疲力尽,但峡谷下面百万老虎咆哮的声音使我再次振奋起来。又下雨了。虎跳石已经被吞没。我站在巨流旁边,水气逼人,形成一股吸力,使你不敢太靠近。可以看见金沙江在上游那边还是平如镜子,到了虎跳石一带,一条巨川忽然塌下,爆炸、碎裂、打砸抢、喷泻,积蓄在漫长时间中的什么爆发了,十月革命,无数的镰刀、枪杆、斧头倾巢而出,汹涌奔泻,呼啸奔突,几条水流如疯狂的长舌头或者旗帜上下飘着,那个叫惊心动魄,那个叫狼哭鬼嚎,那个叫风雨雷电,那个叫惊天动地。我害怕得发抖,后退着,担心那百万猛虎忽然朝我转过头来。回到公路上,心中有一种经历了大悲喜的平静,我到过虎跳峡了,我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于了,我的生命又开阔了许多,重了许多,我的生命更自然了,所谓修身养性,养浩然之气,感通天人合一,在书房里是无法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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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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