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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者(外一篇)


□ 朱以撒

岳父岳母去美国之前,交了一包东西给我保管。有一日得闲,把这包用黄昏般报纸包裹的东西打开,哦,居然是一堆像章。
这些旧日的铝片。
那一段日子,现在想起来也无法深刻到什么程度,像一出舞台上的戏。十三岁的我像一个饥渴的人一样拼命地收集着像章。那个时期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许多成年人,手上都有像章,一天一换或几天一换,戴着上街,直把胸前那个部位扎得满是窟窿。收集富足的人,用一方红绸布摊开,一枚枚地空出间隔别在上头,动作轻缓,生怕不慎磕碰掉铝片上血红之痕。收集得越多,品类越全,他的自豪气派可干长天。至于,家中兄弟为争一枚像章而反目的时有耳闻。时间过去,场面再宏大的戏也要落幕,当我到遥远的地方落户成为一个农耕者时,穷困潦倒自顾不暇,我的收藏品的命运可想而知——我想是什么时候悄悄地清理掉了,在第一个春节我返回老家探亲,就再也不曾见过。但我不问。我已经没有丝毫惋惜。
像不同的饮食口味,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收藏嗜好。天下之物无穷,收藏种类可谓千形万状。“平生趣好皆成累”,这是古人说的。常常为了自己的嗜好而想方设法,努力增加藏品的数量与质量。独自于灯下,细细把玩揣摩,不知夜将尽晨将临。每一个人不同的收藏方向逐渐形成了不同的审美品味,语言、神情还有拿捏的动作。走入收藏者之家,不同的气息流露出来,把主人收藏的秘密泄露一空——收藏瓷器的,满屋的素雅清淡、莹润细腻,有些风花雪月的空灵和浪漫;而收藏秦砖汉瓦者,这些当年建筑上的部件,古厚笃实中穿插着谲奇瑰丽,连一方瓦当上都存有精心的构图。讲解未免多余,主人作了个手势,显然是:“自己看,自己看吧。”有意思的是,我们收藏的品类,论说材料都是一些极为普通的物质——木头、石头、纸片还有泥巴。尤其是泥巴,经过工匠们的手,掺之以水,就可以加工成为一尊偶像,供人礼拜。泥巴无疑是天下最世俗、广泛之物,泥巴通常踩于足板之下,以卑贱和广博,收藏了一切与生命有关的物种。即便是农耕者,在暮色中回归农舍之前,必定要寻一处清流,将腿脚泥巴冲洗干净,然后跨入自家门槛。奇妙的是用泥巴塑成的偶像,经过金粉油漆的装饰,安坐在寺院正中金碧辉煌。多少不可一世者收敛睥睨的目光,跪下双膝,捣蒜般磕头。寺院什么都不怕,就怕水火,火一起,油彩尽退,泥胎顿失神采,显出本来的颜色;而漏雨,完全可以把一尊佛像的坐姿化为一摊浆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最初说此话者一定是一个不礼佛者,他道出了真相。时光也是水,我们曾经的愚忠与虚妄,也倚仗于水的冲刷。
抱朴子称:“观听殊好,爱憎难同。”我同意他的观点,大到原则,小到鸡毛琐屑,都没有相同的走向。人间四处布满了岔道,最终是每个人越走越远,彼此没有相遇的可能。这是我很希望的一种人间景象——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憎,甚至同胞兄弟性情相近而爱憎走向如同水火。世间万物,备于世间无数人的拣选,衍生和牵连出一个个传奇。世代收藏有序的家族,有条件累积了一些国宝级的藏品,诸如钟鼎、古陶、古瓷、古字画,俨然收藏大户。在内心富足的同时,也隐隐有安全感缺失的忧虑,尤其时下盗贼蜂起手段高超,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出事。可是,又不愿意捐给国家——凭什么要捐给国家?他们常以张伯驹为例,他不是把李白的墨迹《上阳台帖》送给了毛泽东,把陆机《平复帖》、杜牧《张好好诗》、展子虔的《游春图》等一批价值连城的书画捐给了国家?结果也不得善终。那么,留与子孙,子孙多半与古典暌违,只知道折市价几何,日后纷争四起,又有失于斯文门弟。这几乎是收藏大户暮年的快乐与隐痛。小收藏者则心事坦然,他们收藏着普通和琐碎,譬如烟壳。关心每一个吸烟者,便可知这一牌号自己是否已经拥有。不同的牌子保存着不同质量的气味,当我看到烟壳上标着“哈德门”时,我就想起了上海滩的湿气、穿着白色吊带裤的小开、浓妆艳抹的舞女,还有黄浦江上浑浊的流水。不同品类的收藏者相互间不好沟通,却有不同样的快乐。我说的是,千万不要在世代收藏大户和玩烟壳的小青年之间比较物质价值的高下,在爱好这一点上,他们绝对是平等,各自拥有,这是他们共通的主题。这就好比家徒四壁的贫贱夫妻,不能依此断言他们的情爱不如锦衣玉食者深沉。
在很多时候,收藏的愿望已经在内部准备好了,只是需要长久地支撑。每个人的收藏生活,从大处观察,几乎都是一样的内容,无非是通过各种手段收集、遴选;从细部分析,更多的还是差异,它取决于一个人趣好是否长久。因为我看到许多一时兴起的收藏者,才刚有起色,兴致已经跌落谷底,为同一首诗写了两行,就想改写小说了。进入中年的实在生存,有许多事要远比收藏这种闲雅的行为更有实际意义,让自己物质生活过得惬意一些,理应放在第一位。人总是在一种兴趣湮没无闻之后,又从另一侧长出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牙鞘——喜爱的变数可以有无数个答案,如同这个社会举目可见的时尚,没有多久,新的时尚覆盖过来,早先的化为陈腐。那些矢志收集像章的人,如今都成了名人,由收藏者晋级为收藏家。元代人杨载论说与人不同处须“人所多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有一点哲学家的精明,而像章的收藏家也正是贯彻了人弃我取的这一走向,进入了收藏的富足岁月。他们的居室充满了那个荒唐岁月的印迹,真的,如果不是这一枚枚像章钩沉起往事,许多无聊的细节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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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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