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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丫


□ 尹学芸

  香丫每天傍晚到村南的桥头去接喜奎,是罕村的一处风景。这风景不知不觉已有几年了。

  村头是座小水泥桥,前面就是乡村公路,公路两侧生长着密实的毛白杨。香丫接喜奎就站在水泥桥的这边,桥栏杆像羽翼一样左右撇着,香丫就站在右边的翅膀上,痴痴地朝西望。桥下是条臭水沟,夏天里的臭蚊子打着团儿地飞,香丫离那里近,打从她身边过的人,总能看见她的头顶上方滚着一个来回转动的地球仪。也有人喊她到桥上来,离那个地球仪远点。香丫回头一笑,也不说什么,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不动地方。这个地方视线好,能顺着西边这条马路看出去很远。

  喜奎是六年前从兴隆的跑马场“嫁”给香丫做丈夫的。喜奎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兜里插着两支钢笔。罕村人一见那两支钢笔就笑了。罕村有一个叫麻三颗的人,一个大字不识,也经常在兜里插两支钢笔。不过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麻三颗已经早就作古了,他插钢笔的年月,正是“晃”(与混相当)媳妇的岁数,麻三颗口袋插钢笔冒充文化人也没能“晃”上媳妇,这在罕村是有典故的。喜奎不知道这个典故,他穿着中山装口袋插着钢笔从村南往村北一走,看见他的人都笑得不怀好意。“这不又是个麻三颗么。”罕村人都这样嘀咕。这时“麻三颗”三个字多少是有点心数不全的意思的。罕村人转念又想,若是心数全,谁愿意到香丫家里扛活呢,香丫家可是有两个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

  香丫的前夫叫玄武,半年前被车撞死了。就在横在桥头的这条马路上。撞死人的车逃跑了,香丫一分钱的赔偿也没有。玄武活着的时候,在外能挣钱,在家能做饭。香丫能干什么呢?能生孩子。玄武家穷,他也就是看在能生孩子的份上娶了香丫。那年香丫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呢。但香丫争气,三年生了两个大儿子。一家四口穷也过富也过,原想就这样消消停停过上一辈子,可谁想到呢,玄武突然就被一辆不知什么车撞死了。香丫哭得死去活来,嘴里就叨叨一句话:“你死了,谁给我们做饭呢,我不会做饭啊。”村里人起初都陪着香丫掉眼泪,眼泪没抹干净,又笑了。香丫白白胖胖的一个媳妇,才三十出头,手脚齐全却说不会做饭,说出来可不就是件好笑的事。

  香丫与两个儿子相依为命,那日子过得别提多凄惶,有面香丫就会捣糨糊,洒一点盐面,里面连个油星都没有。用米煮出来的东西粥不粥饭不饭,七分生八分熟,娘仨就泡点酱油好歹吃一口。邻家的一个嫂子好心眼,想教会香丫如何把饭做得好吃,教了好几次,就把耐心一点一点教没了。“世界上咋会有你那么笨的人呢。”嫂子点着香丫白净的脑门说,“除了会生孩子,你真是一点用处没有啊!”

  嫂子家就在山里的跑马场,喜奎是她娘家庄上的人。喜奎家也穷,有个哥哥还是光棍,他自己眼看过三十了也娶不上媳妇。有一次嫂子回娘家时就对喜奎说了香丫的事,问他想不想入赘。没想到喜奎一口答应了。喜奎答应了嫂子却一直没跟香丫说,她觉得这门亲事有点对不起喜奎,喜奎还是童男子呢,“嫁”给香丫就要做两个儿子的爹,就要挣钱给那娘仨花,这样的日子哪里是个头呢。嫂子又一次回娘家,喜奎穿戴整齐背着包裹来找嫂子,说这回要跟嫂子一起走。喜奎不缺心眼,心里明净敞亮,他觉得连饭都不会做的香丫还要管两个儿子,这日子没法过,他该给香丫搭把手。没奈何,嫂子把喜奎带了过来,没想到,他和香丫一对眼就再也分不开了。俩人在屋里的说笑声连在街上走的人都听得到。大家都纳闷,也就这一对二百五!正常人哪里有那样多的话说,哪里有那样多好笑的话?

  邻家嫂子都不看好喜奎和香丫,料定早晚有一天喜奎会被“累”走。可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又又一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香丫每天到桥头去接喜奎,不管下雨还是刮风,从来也没耽搁过。也有人看不惯香丫,说有那时间把家归置一下,把饭做熟,干点啥不好。男人又不会飞,你接不接男人还不得一样回去?香丫只有一句话:干别的没心成。香丫的这句“没心成”,起初村里人理解为玄武就是在这条路上被车撞的,她是还没从这场横祸中走出来。可日子久了,村里人就不这样认为了。看不到喜奎,香丫啥也做不下去。看到了喜奎,香丫啥也不用做,喜奎都包了。

  就有人说香丫好命,前后两个男人,都拿香丫当香饽饽。

  喜奎在十多里地以外的木器厂做工。喜奎做工是把好手。不偷懒,不耍滑,放下叉子就是扫帚,就像给自己干一样,眼里到处都是活。喜奎过去在面粉厂上班,后来面粉厂倒闭了,厂长就把喜奎介绍到了河西的木器厂,木器厂的厂长跟面粉厂的厂长是一肩挑。喜奎干啥都行,多重多累的活都行,但不加班。厂里多忙也不加班,给多少钱也不加班,面粉厂的厂长就是这样跟一单挑说的,说完还挤了下眼睛。不加班就是得按点回去,人家媳妇每天都在桥头等着呢。木器厂的厂长起初不愿意接受喜奎,说现在就不缺找工的人,何苦用这样一个讲条件的呢。可面粉厂的厂长说,我现在啥也不说,你就先用一个月。一个月以后用不用随你的便。其实没到一个月,四五天过去以后,木器厂的厂长就发现喜奎一个人顶两个人,有时甚至顶三、四个人使。有没有人监管都这样。比如一辆130汽车的木材,人家都还在旁边抽烟呢,一眨眼的工夫,木材就平平展展码到地上了。别人两人抬一根,喜奎胳肢窝一夹,就像夹个包裹一样一转身,一根木头在空中掉了方向,稳稳地就落到了木头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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