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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不动拿常识说事


□ 刘 阳

这样一种口号已经由来好久了:我们要“回归常识”。与此类似的说法还有:张扬常识、捍卫常识等。都是在强调常识的地位和力量。这些高度概括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们说得对不对呢?过去相当长时间里我从未深究过,对它们坚信不疑。直到有天早晨迷迷糊糊醒来时脑海里突然闪电般掠过两个问题,我对常识的信任开始动摇了:
哥白尼的时代,常识是“太阳围着地球转”,请问,常识可靠吗?
文化大革命的时代,常识是“葵花朵朵向太阳”,请问,常识可靠吗?
读一读房龙的《宽容》,读一读摩罗的《巨人何以成为巨人》,不难感受到,地心说和忠字舞,确确实实是那两个时代里被亿万人奉之为常识的思想啊!
有人马上会说:地心说和忠字舞不是常识,只是常识在那两个时代的异化和变形而已!日心说和民主才是常识,正确的常识!然而且慢,我觉得这样的反对理由仍然经不起推敲,因为,第一,纵然常识在某个时代遭到异化和变形,结果不确确实实仍然是一种“滔滔者,天下皆是”的常识吗?当布鲁诺被绑在火刑柱上时,当李九莲被割去双乳时,他们不是确确实实俨然站在常识的对立面上吗?第二,我们又如何能够保证,用今天的眼光看昨天的事情,今天的就是正确的常识,昨天的就是不正确的常识?明天的就不会是更正确的常识?比方说,凭什么断定,地球一定围着太阳转而不会在若干年后打破这一规律呢(已经发现了太阳系第十大行星)?凭什么断定,德先生的面目长得就只似当下这位、而不至于在若干年后更加焕发精神呢(恰如卢雪松现象所隐隐召唤的)?
所以,我现在的想法发生了改变。我现在认为,常识往往是不可靠的。作出这个判断的根本前提,就在于常识往往有个与生俱来的致命弱点:它仿佛一个人鼻梁上的眼镜,因为和这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他反而始终看不清它的样子。就是说,常识无暇也无力回过头来对自己予以检验,它有极为牢固的抗反思性,而成为一种封闭自足、悠游不前的经验论运思方式。
常识之所以抗拒反思,是因为从认识论角度看,常识根本就不是和每个个体的血肉融为一体的东西,它以特定时空中的群体盲目接受为假象,暗中奴役任何时空中的每个个体无条件服从它,故而仍然是有限对无限、现实对终极、多数对少数、经验对理性的专制和统治。何须夸大它的人文关怀。这一层,近来读书中我发觉,不少思想家都已经注意到了,比如俄国宗教哲学家弗兰克说:
“哲学——不同于实证的(实践的和科学的)知识——只有在‘常识’止步的地方才能起步。”(《实在与人》第57—58页,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哲学以怀疑为第一要务,哲学从抛弃常识起步,就鲜明地凸显出常识那种不善于怀疑的最大本性。英国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进一步指出:
“常识是我们惟一可能拥有的起点。但是我们不应该试图靠常识建立起一座可靠的知识大厦,而是应该批评它和改进它。”(《通过知识获得解放》第401页,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6年版)
不在诞生伊始就勇于接受批评和改进的常识,只能成为僵化思想的导火索和停滞观念的绊脚石,其强大逆流力量将极大地阻碍新知的求取。连美国著名文学家纳博科夫也这样无情地批判起常识来:
“常识根本是不道德的,因为人类的自然品性就像魔术仪式一样毫无理智可言,这种仪式早在远古的时间蒙始就存在着。从最坏处说,常识是被公共化了的意念,任何事情被它触及便舒舒服服贬值。”(《文学讲稿》第219页,上海三联书店2005年版)
一句轻飘飘的“常识告诉我们”,就可能扼杀和葬送一件天才的发明创造、一朵闪光的思想火花,在这样出自个人舌头的语言习惯里,包裹着拿公共意念为令箭的一元论内核,从而轻而易举压制和同化个体意念,这是多么可怕的景象啊。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常识仍然是一种带有安于现状苟且性质和现炒现卖功利性质的经验归纳,它固然简捷好懂,容易接受和传播,却仍然可能是一种不自觉的沉沦。
看来,似乎应当跳出常识看待常识,即在所要奉行的常识和我们当下之间,拉开一个适当的观察距离。
这一距离,便是学理。
我想提出一个新命题:“常识和学理的张力”。我主张,常识和学理之间应该存在一种必要的张力:当一种常识显得过度膨胀时,便需要学理来适度地激活;而当一种学理显得走火入魔时,又需要常识来及时地矫正。例如,对前形而上学时代种种割裂主客体的“我思”二元问题积累,海德格尔的生存论哲学便不失为一针深刻的清醒剂;而当我们发现海氏的《诗人何为》纯粹是在强奸艺术本身、把对诗艺原本应该直面实事的分析粗暴地纳入到自己的理论体系中为我所用时,又完全可以批评他不尊重文本世界本身。最近重读康德论启蒙运动的文章,发现他立足于历史两重性观点提出“私下运用自己的理性”和“公开运用自己的理性”之分,并分别举牧师和学者为例,某种意义上便可以看作是常识和学理之分,他认为这两者的同时存在是个悖论,悖论不也可以看成是张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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