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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访


□ 林盛青(侗族)

  ◎林盛青(侗族)

  墩子从学校回来,书包也不放,抱起方桌上的陶罐茶壶,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李三妹见状,担心儿子被噎着,心疼地说,又没的哪个跟你抢,喝慢点。喝过水,墩子把茶壶一放,抬起右手抹了抹挂在嘴角的水珠,一蹦一跳出了门。墩子是个男孩,九岁,读三年级,头圆,脸方,体胖。

  屋里有鬼打你啊。李三妹以为儿子又要去村边的池塘玩水,几步追到门口,骂道。墩子委屈地回望了她一眼,闷闷地走到院坝里的石桌边,将书包使劲往上一搁,然后坐了下去。还说不得你了。李三妹站在屋檐下,撩起围腰,边揩手边说。墩子气愤地提起书包一抖,里面的文具、书本稀里哗啦就倒了出来。长出息了不是?李三妹抓起旁边的扫帚,急步走到石桌边,不由分说就要打。墩子没有像以往那样抱头鼠窜地躲避,而是挺起胸脯,坚决地说,你打你打,打死算了。儿子的话像锥子一样扎着李三妹的心,她高高举起的扫帚,就定格在了空中。人家是到院坝里做作业的,你问也不问就打。两颗泪蛋子从墩子眼眶里滚了出来。老师要来家访,要检查我的作业。墩子嘤嘤抽泣着,翻开卷角的作业本,一笔一画地写起来。我说呢,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回家就做作业,原来是老师要来。李三妹把手中的扫帚一丢,转身进屋去了。

  到了屋里,李三妹突然感到无所适从。老师要来家访,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对于她这样的家庭来说,老师来家访,那就是贵客。对于贵客,是不能怠慢的。得准备点瓜子、糖果啥的。李三妹一边想着,一边迈着匆忙的脚步,朝村东头的小卖部走去。小卖部主人,是个跟李三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二十七八的样子,因天天坐在没雨淋没日晒的屋檐下,皮肤比李三妹白皙得多。见了很少光顾的李三妹踌躇着站在柜台前,知道她是要买东西,又舍不得花钱,就笑着说,想买点啥,我优惠你。李三妹说,是老师要来家访。那是该好生招待。小卖部女人的话有点意味深长。李三妹没计较,自己行得正,不怕人嚼舌根,就说,买半斤水果糖和一包葵花籽。 回到院里,墩子见李三妹手里提着塑料袋,就问,妈,里头装的啥?

  李三妹说,老师来了你就晓得了。

  是吃的不是?墩子侧着头问。

  就知道吃。李三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颗糖,丢在石桌上说道,馋猫,等会儿老师来了,规矩点。

  晓得。墩子把剥开的糖塞进嘴里,咂口咂嘴地说。

   李三妹进了堂屋,放下塑料袋,就到厨房烧火做饭去了。她蹲在灶边,把几截木头塞进灶膛。然后,拿起引火的松木油,划燃火柴点起来。她的手微微地抖着,点了几次才把松木油点燃。不知怎么的,她莫名地感到有些心慌。墩子的班主任老师是男的,戴着二指宽的一副眼镜,额头上搭着一绺长发,个子瘦高瘦高的,经常穿条裤脚毛边的牛仔裤。春上个雨天,她去给墩子送伞时,见过他。她不晓得墩子在哪个教室,就扯起嗓子“墩子——墩子”地大喊。墩子听到喊声,哧溜—下,从把守在教室门口的男老师腋下钻了出来。别慌,小心摔倒。男老师的提醒,像浸湿她衣服的雨水,一点一点地浸入到了她心底。事情过去好久了,男老师的声音一直清晰地在她耳畔响着。从那声音里,她感受到了一丝温馨的暖意。自丈夫外出打工后,她经常受到村里老男人的骚扰。那些男人不是病,就是残,不然也去打工了。他们干活没体力,但在想花事方面,却有使不完的劲。若是在巷道里遇到李三妹,他们要么用手肘拐她,要么用肩头撞她,要么用脚踩她,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动作,既是试探,也是挑逗。在他们的意识里,李三妹男人不在,那块荒田就应该有人去耕。李三妹不是不知那些动作的含义,但只能忍气吞声。有次,跛脚狗蛋把她拦在巷里,嬉皮笑脸地说,你男人不在家,心慌不?李三妹愤慨地说,你妈才心慌。狗蛋并不恼,厚颜无耻地说,你就是我妈,我要吃你奶。说着,就将鸡爪似的手向李三妹胸脯伸去。李三妹抬手一掌,又是一推,狗蛋四仰八叉倒在了地上。他哼哈地摸着后脑勺上刚被撞起的包说,骂是亲,打是爱。李三妹厌恶地朝狗蛋呸了_一声,迈开腿从他身上跨了过去。而同属男人的墩子的班主任,见了她,就跟没见一样。但她却从那句简短的话里,感到他心中有学生,也有墩子。有这样的老师,墩子在学校就不会吃亏。离开学校时,她透过雨幕,看了一眼依然把守在教室门口的班主任,一种柔情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

  吃过晚饭,墩子又到院坝里做作业去了。李三妹收拾停当,走到堂屋门口,见墩子伏在石桌上认真地在写着画着,心中有了少许的欣慰。她知道,这都是因为老师要来家访的缘故。要是以往,墩子这会儿早跑得没踪影了。不到天黑,不满村里去叫去喊,墩子是不会自己回家的。今儿个老师要来,墩子就不去野了。要是墩子天天这样乖就好了。她叹息一声,将目光从墩子身上收回来,进了睡觉的房间。

  房间陈设简陋,靠窗摆着两个做工粗糙的沙发,紧挨着床的一面,立着一个衣柜,衣柜旁边是个梳妆台。梳妆台上嵌着一面圆镜。镜面像透明的水,一尘不染。进屋后李三妹无主无张地东看—下,西看—下。当目光移到梳妆台上时,她突然明白自己进屋的用意了。墩子老师要来,穿邋遢了不好。那样既对不住老师,也对不住自己。须得收拾—下才行。于是,她坐到梳妆台前。空寂的圆镜里,立时多了张两腮微微泛红的脸。镜中的脸,皮肤略显粗糙,还有些黑,眼睛却亮,像两颗水晶葡萄。两片薄薄的嘴唇,时张时合,似在倾诉。看着看着,她羞涩地抿嘴笑了。笑过后,她拿起梳子,细心地梳妆打扮起来。她把蓬松的头发梳顺后,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紫色方巾,将散乱的头发扎成了一束。之后,她起身向衣柜走去。穿在身上的蓝布衣服,前襟和后背都是白色汗渍,得挑选一件鲜亮点的衣服换上。她先拿出的是件红衣服。衣服的质地不是很好,但色彩鲜艳,陈色如新。那是她出嫁时穿的嫁衣。看着手里的嫁衣,她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喜悦,很快,那喜悦就被忧伤取代了。把嫁衣放回原处后,她挑了一件细格子的花布衬衣。在换衣服的过程中,她无意间瞄到了自己饱满的乳房,不知怎的,竟然莫名地心慌气闷起来。穿戴完毕,她又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初始,她对自己的打扮还很满意。觉得发式、穿戴都还得体,不至于被墩子的老师小看。可是,当把注意力集中到脸上时,却越看越觉得缺了点什么。就认真地看,细致地看。一番细心的审视后,她方才醒悟,是嘴唇太苍白了。为弥补不足,她把搁置日久的化妆盒找了出来,然后对着镜子里的嘴唇,像儿子写作业一样,细心地描抹起来。长时间不化妆,她拿唇线笔的手有些发抖。抖抖索索画了一阵,抬头朝镜子里一看,嘴唇上像爬着两条毛毛虫。她气恼地把唇线笔一丢,扯起一截卫生纸,把刚画上的唇线擦掉了。他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为他化妆?不画了。不画了。她对自己发起了脾气。呆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唇线笔上。犹豫再三,她重新把唇线笔拿在手上,深吸一口气后,对着镜子里的嘴唇又画起来。这次的唇线,明暗粗细画得恰到好处。接着,她拿出亮唇膏,在嘴唇上抹了那么一小点儿。做完这些,再看镜子里的脸,比先前鲜亮了不少。她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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