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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干亲


啊呀,今天早上呷了一餐罐仔饭!
  父亲总在天未麻麻亮时就起床,将头天夜里准备好的砍柴刀、戕杠和捆柴用的麻绳往肩上一挑,就顺着那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山里进发。那时父亲还是条才三十出头的汉子,健旺,十多里的山路一盏茶不到的工夫就走了多半。每次他斫了一担柴带着一身露水回来,我们还在被窝里打鼾。
  有时斫柴回来,见还是冷锅冷灶的,父亲会骂母亲:懒尸婆,老子斫一担柴打了回转,你还在屋里挺干尸!
  么哩罐仔饭?你被人认干爹了?
  母亲大吼。平时父亲在她面前脾气不好,总是骂她。但她看在父亲实在辛苦,偶尔找她发泄发泄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加上她好面子,不想闹得乡邻全来看热闹,便一直忍着,权当没听见。这次却不知何故,父亲满含喜悦的话却让她大发雷霆。
  是又哦哩?人家有难我不帮行得?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父亲强撑着帮人说话。
  人家有难要你帮?你怎么帮?你想要这屋里哪个人去死?嗯?!
  母亲说话也太干脆了吧,这么冷冰冰的,雹子一样砸得父亲再无一言。
  母亲生气不是没有道理。罐仔饭吃是好吃,可那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吃的。在卢村拜干爹是有讲究的。需要拜干爹的孩子多半是病得不轻,疑难杂症一时难治,便拜个露水干爹冲冲喜。一般要在清早天未亮时,备了一罐饭,或几个熟鸡蛋,带一根红丝线,等在路旁,第一个前来撞中的人才能当病孩的干爹。可是露水干爹并不是谁都愿做的,因为一旦被拜了露水干爹,他家就有可能遭殃,不是病就是死的,据说是被病孩给冲的。有很多人即使被拜了露水干爹也要再四推脱,并不接受病孩家的邀请,喝酒或是吃饭,横竖都不干。哪怕是已经被人用红丝线给系上胳膊,也会一把扯下来扔了。所以这样一来,病孩家长没法,便只得再次等在路旁。好在拜露水干爹的规矩还不是讲究得那么死,在“清早被撞上的第一个”这一点上放得比较宽泛。也就是说,大清早第一个前来的,不一定非得是人,哪怕是一条狗、一只鸡,只要是第一个碰上的,大凡是条生命就行,病孩家都会认了。我家对门三狗子就是拜了条麻狗做干爹,他爹才给他取了这个小名的。我们经常笑话他是狗儿子,他却心安理得,一点也不生气。谁叫他后来长得那样壮实,全是那狗给救的呢。据说那条狗自从当他干爹后,就一天天消瘦下去,最后只剩一堆皮包骨,晒在路旁,无人理会。
  狗被拜干爹那是没办法,它又不知道人世间的几多规矩,当然也便不明白自己会被冲病或冲死,在那人都没有饭吃的日子,有一顿饭给它吃它就把你当爹娘了,它才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多了个人儿子或人女儿呢。可是现在父亲倒好,他又不是条狗,不是不明白拜露水干爹这一习俗中的禁忌,但他居然为了一顿罐仔饭去给人家当露水干爹,明摆着是不重器自己屋里人,宁可让自己屋里人遭殃,去救别人家的人。这能不让母亲生气吗?
  父亲不言语了,母亲便吵不起来。于是补了一句:好,要冲,就让那化生子冲到我身上吧,莫把你和孩子们作孽!说完撂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中午他们过来。
  过来?就过来?拿什么招待?母亲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是啊,她怎么能不哭呢,自己一家子的午饭还没着落,却要添客,而且是一旦认下就隆重得很的新客、稀客,没有个上桌面的菜,还不让人笑话?
  那时候,我不过两岁多一点,我的大姐,也只比我大了八岁。母亲八年生了我们七个,光为了几张小嘴的吃就愁得每天添一根白发,加上操心我们的穿啊用啊睡啊之类的,和这个人情那个人情的,白发就越发多了。三十来岁的母亲,竟然一少半头发都白了,成了花头发。
  那一天,我不知道花头发的母亲是怎样为了那顿待客的饭去愁,也不知道她为了这顿饭又多愁白了几根头发,我只记得我似乎吃到了平生中第一次有辣椒炒肉的饭。那碗辣椒炒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肉。它那么辣,辣得我眼泪直流,可是那么可口,我都巴不得连菜带碗一口全吞下去——要知道,我们平时的咽饭菜就是一锅油盐汤。盐倒不少,那油,实际上是只有一些星子的,因为火柴盒大的一块肥肉,要吃一个月。每次母亲只将它在热锅里一光就赶紧铲起来了,哪里能沾染多少油星子。
  那碗辣椒炒肉,当然没有我全吞下去的份,其实我不过是吃了其中的两片而已。其他的,母亲一个劲儿往那个陌生的男孩碗里夹,却将哥哥姐姐们伸过去的筷子一次次往回拨。那个只大我一岁名叫熊婆(卢村称小男孩都是某某婆,称小女孩反倒是某某伢崽,我就被父母称为满伢崽)的男孩,我也一辈子忘不了,因为是他的原因才让我吃到了那么好的菜。我记得他眼睛大大的,脸圆圆的,笑起来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他理着平头,头发一根根钢针一样立在头上,浓眉也像被一根根地插在眼睛上方。他实在是很耐看的,唯一让人不乐意的是,他那脸色太白,比卢村人过年时用大米烫的粉皮还白。在母亲每夹一片肉给熊婆时,我听到那个和他极像的女人也就是他娘就代替他谢一声,然后用手捅熊婆一下:快谢干娘。熊婆听了,就抬头看母亲一眼,叫一声“干娘”,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叫完后就迫不及待地又埋了头,将肉往口里丢。我听到他往口里丢肉的时候,我的哥哥姐姐们喉咙里发出的一片稀里哗啦的吞咽声,仿佛他们每个人都能从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抢一片辣椒炒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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