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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一株蒲公英


□ 彭定安


在我的眼前和心里,总是有一株蒲公英的形象在晃动,每当它出现时,总有一种心绪萌动,时而轻松,时而宽慰、时而激越、时而凄楚、时而悲怆……



一望无际的荒原,辽阔而荒凉,风吹过,衰草凄迷;草丛中有一株蒲公英,柔弱而挺拔,开着黄色的花,在扫过原野的风里摇曳。--在我的眼前,在我的思想和情感的、理性的和感性的世界里,常常出现这个景象和这种形象。
我曾在内蒙古沙漠地带的真正的荒原上,见到过、欣赏过、甚至礼赞过这样的蒲公英。细细盯视它,注目它,想像它,亲近它,看它的挺拔的茎和小小的叶片和黄色的花。荒原上秋风是遒劲的、暴裂的,横扫而又翻卷,蒲公英则随风而摇曳、震颤 、抖擞、甚至弯曲、低首。但这不是害怕,更非屈服,这是挣扎吧,是委屈的斗争吧,是顽强地求生存吧。我久久凝视那蒲公英。
那时,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全家四口人,在一个蜷缩于深山沟里只有十二户人家的贫困山村里,插队落户。其时,我们一面是已经沉入社会的最底层,一面却又是虚悬在社会的半空中。我们曾经是革命者,一切献给人民献给革命,因而也是一切依靠人民、依靠革命、依靠我们所在的单位;但是,现在我们已经首先是被宣布“与原单位脱钩”了,更糟的是我们是“五带下乡”,即带工资、党团员、粮食和户口关系下到边远地区,在当地是外来户,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和一点点社会关系。我们完全悬在半空中!我们已经被扫地出门。我们就挤住在一个半山坡上的废旧颓圮的马架子里,大约四平方米,而一个大灶台就占去了一半。我们的命运泰山笃定地被处置:就在这荒原上,长期扎根,就地消化。我每天同农民一起上山干活,低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时常望着荒原的蒲公英,而思索,而同情,而礼赞!蒲公英!我的人生,我的命运,我所应该具有的性格与品格的象征!我的心灵的、心理的、生存意义追求的启迪与勉励!让我像你一样生存!让我同你一样度过自己的可怜而追求意义的人生!我这样亲近而注目而思索蒲公英,在真正的荒原上,有整整十个年头。蒲公英,我怎能忘记在塞外荒原上的你的倩影、你的英姿!
我也曾在西半球的异国的碧绿而纯粹的草坪上,不见任何杂草,却能够见到我的异国的小草朋友,蒲公英!它在一色的草坪里,这儿那儿出现,你不注意时,似乎是清一色的没有杂草;但一仔细看就会发现,有一株蒲公英在那里微笑,好像在说:“还有我呢!”等再一看,不远处又发现一株,等你细搜索,哦,这里,那里,散布着众多的蒲公英!蒲公英战胜了任何的除草剂。这就是蒲公英!现在,我不再是被弃置的牛鬼蛇神,不再是穷乡僻壤蜷缩待毙而仍然追求生之意义的求生者,我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在高级学府,哈佛、加州伯克利、斯坦福访问、讲学,住在教授宾馆或者教授朋友的家里。或者,住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生前的乡村写作别墅。多么遥远啊,那深山沟里的小山村,那破旧的马架子,那荒原,以及那时的生活,那时的生存境遇,那时的震颤不安的心灵!然而,当我看到蒲公英时,我仍然震悚、惊喜、感叹,仍然亲近、欣赏,仍然礼赞而思索。
我还曾在人家门前的路上和车库前的水泥地上,遇见过蒲公英。记得,曾读过一篇文章,说到蒲公英的顽强的生命力,它能在经常遍洒杀草剂的地方生存。果然,我在斯坦福大学的一位教授家暂住时,真的在车库门前的水泥地面的缝隙间,见到那孤零零但却顽强地生存着的蒲公英。杀草剂,车压,人踩,蒲公英都能够挺过去,把种子随着柳絮似的纤细绒毛,落在缝隙里,然后发芽、生长、开花、结出白色的绒毛球,等风吹来,绒毛就飞翔,把种带到随便一个地方,于是,它继续生存开花结实,繁衍下去。
我读着蒲公英的生长史、生存史,读着它的顽强的意志、生命力和随遇而安的精神篇章。蒲公英很普遍,很微末,很渺小,在花花草草的世界里,没有一点惹人注意的荣华,没有稍微一点起眼的地方,它没有地位,不被注意,但它顽强地生存,贡献它的生命与存在的价值,哪怕是那么微末,那么渺小。
帕乌斯托夫斯基在他的名著《面向秋野》中说:每一片小小的白杨树叶,都有它自己的理性世界。
爱默生在《自然沉思录》中说:玫瑰说出了天地间全部的语言。
白杨树叶,玫瑰,各自有它的理性世界,各自用自己的“生平”,说出了“天地间全部的语言”。蒲公英,也是如此。它有它的理性世界,它以它的平凡的“生平”,说出了天地间全部的语言!
它的理性和它的语言,其主要的特征,主要的话语和意义,就是我在前面所说的感觉和诠释。



那是一九五六年时的事。我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招收副博士(即硕士)研究生。我时任辽宁日报编辑,但对于学术研究,对于文艺理论研究,有着浓厚的兴趣,这是我生活的和生命的冀望。我的学历不够资格报考,但我将我的新闻与文艺理论的作品寄给教育部有关部门,申请以同等学力报考,居然获得特许,允我报考,并通知我准备撰写论文。但临到向领导提出时,一句“你是审干对象,不能报考”,我的“副博梦”,就这样地轻易被“一语否决”。向学的道路被阻断,只能“另辟溪径”。如果仍以蒲公英比之,这枝由江南水乡“移植”北国冻土的柔弱的蒲公英,已经在政治上、社会生活上被置于某种程度的荒原之上了。不久就是一九五七年的风暴。紧接着便是批斗、停职、劳动、降职降级、劳动改造,已经完全进入“荒原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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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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