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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


□ 陈再见

  最近,爱忘事成了马朗戈无法克服的烦恼。

  老婆打电话说,家里没米了,叫他下班从商场带一袋回来。他说好。可一下班,爬上五楼了才想起来,又蹬蹬地下楼去。到了商场,又想起没带积分卡,当初办积分卡是老婆的主意,为了能在商场换点瓶瓶罐罐之类的赠品,如今买米一袋,上百元,积分不少,哪能错过?马朗戈是想错过,老婆可不同意。于是又往回跑,上楼,带卡,蹬蹬又下楼,去商场。扛回一袋50斤的仙桃大米,马朗戈早已满身大汗,在这寒气逼人的冬天。

  类似事情还有,家里正煮着粥,他却锁门出去了,回来时粥已经成了锅巴;晚上下班回家.开门进屋,钥匙却忘了拔出来,还插在门外的锁孔里……

  马朗戈甚至用上了记事本,当天要做的事他得事先记上。对着记事本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提笔记上,这时的他总能体会到某种饱满的满足感,像是这日子没白过,生活一下子充实了不少。但他大多时候却是满屋找他的记事本。

  晚上睡觉之前,马朗戈问老婆:“我没忘了什么事吧?”

  老婆被问烦了,说:“你自己没长脑啊。”

  记性不好.爱忘事,按理是个不小的毛病,可也不至于就没长脑啊。老婆就这样,凡事都往大处说,自然也往狠处骂。结婚十几年了,马朗戈出了名的怕老婆,但他不把此当压力,他说:哪是怕老婆啊,分明是尊重。

  周末,马朗戈看报纸,报纸上说他那个地方的离婚率是全国最低的。马朗戈突然内心为之一激动.想着家乡能取得如此骄人的成绩,怎么说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在里面。他故意把那份报纸放在客厅显眼的地方,特意翻开那一页.希望老婆也能看一看。但老婆很少看报纸,看泡沫剧倒是一天不落,见报纸大张手脚地在客桌上占着,气又来了,说:“能不能看完报纸收拾下啊,本来这屋已经够乱了,还给我添乱。”

  老婆爱干净出了名,至少在这个家里没人怀疑。马朗戈知道犯了错,立马起身收拾报纸。可他还不死心,故意表现出突然被报纸上的内容吸引的样子,故作平静地把标题念了出来。老婆没听见似的,继续做着家务。倒是一边玩着电脑游戏的女儿接过话来:“切,这也值得骄傲啊,那分明是说我们家乡落后,连婚都不敢离。”

  女儿这话让马朗戈吓一跳,小小年纪说话竞如此刻薄了,性子随她妈。随她妈没什么不好,敢说敢做出门轻易不被人欺负,可马朗戈有些害怕,这要是女儿再长大一点,管不住了,和她妈联手起来对付自己,自己可招架不了,本来对付一个都力不从心,对付两个性格刚毅的女性,马朗戈自认没那本事。

  但老婆接着把女儿骂了一顿.这一骂让马朗戈放心不少.至少证明老婆在婚姻这个大是大非的事情上还是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里的。

  马朗戈在一个文化公司里上班.工作的关系认识几个作家,都是外地人,仅两年的时间,那几个作家相继离婚了。他们聚在一起说起离婚那点事,竟平常得像是跳槽换了一个工作。马朗戈吓得不轻,回家告诉老婆。老婆不爱听,叫马朗戈别跟这样的人交往。马朗戈知道,老婆对离婚的人有反感,在她看来离了婚就像坐过牢一般,不能接近,更不能交往。所以马朗戈从来不敢把作家朋友带回家里:朋友聚会吃饭,他也不带老婆出去,怕尴尬。马朗戈怕老婆的名声大概由此而来。但即使马朗戈愿意带老婆出去,老婆也不一定愿意。

  马朗戈也有顽皮的一面.他没事时就爱想:如果有一天,他和老婆大吵特吵,然后他说,我们离婚吧……如果真这样说了,老婆会怎么样.接下来的情况会怎么样……他这么想时,感觉很刺激,又紧张,像是经历了一场外遇。

  “脑子里整天胡思乱想.自然不是忘这就是忘那。”老婆这样说。

  老婆似乎说出了马朗戈爱忘事的缘由.但马朗戈不承认老婆说的全对.至少昨晚就压根没想东西.但还是忘了。

  昨晚的事很蹊跷。马朗戈在公司里加班赶一个文案,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马朗戈用热得快烧水洗澡。水在浴室里烧,马朗戈乘机看一会书,看的是加缪的小说集,前天刚从当当网上购的,很厚的一本书,砖头一样。

  马朗戈还记得看到一处,引起他的共鸣:作者说他向老板请两天假,老板不高兴,但还是批了.事后他才知道两天过后就是周六周日,等于自己请了四天假,难怪老板不高兴。作者加了一句:“无论怎么说,星期六星期天总该归我所有。”这话颇让马朗戈感慨。他甚至想着应该跟几个作家朋友说说:什么是真正的文学?这就是。

  马朗戈还记得合了书本.放回书架……

  然而记忆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等马朗戈醒来时,他已经睡在床上了。谢天谢地,他终究是醒来了,自己醒的,不是老婆叫的。天还没亮。马朗戈突然想起什么,翻开被子直奔浴室,这时他看见整个浴室都烟雾弥漫了,像是小时候在村里遇到了浓雾天气.烟雾湿淋淋地贴着脸皮游走。他还看见热得快烧着的一桶水已经沸腾,扑扑扑地跳跃着,一桶水自然只剩下一小部分了,好在那水还是把热得快淹没了.不至于让热得快烧坏,引发火灾。说到底,好在自己醒得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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