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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间


□ 林渊液

  一
  行走在琉璃厂西街。
  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古灰墙红漆柱的店子就这样大小高低错落下去。街上的人不多。我们一家子一起来的。儿子正在一个很闹的年龄,七岁。我们散漫地闲逛,脚步拖沓,脚印儿左扭右倾。
  突然,有一阵电流慢慢触及到了我,从千千万万的毛发开始,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咽喉,接着下行到我的心脏,最后全身蔓延酥麻。中什么魔咒了吗,我?
  之前并没有任何伏笔。去北京是一定要去琉璃厂的,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每次都一样,没有当前的目的,也没有久远的期待,只是逛,随意地逛。关于琉璃厂的传奇和轶事多了,谁谁在一堆破烂里发现了一个明成化的官窑;谁谁以大局为重,襄助购得国宝级古字画,遏止了贩卖出境;谁谁把翁同和几十年前题写的牌匾稍微篡改了一下,重新拿出来张挂,成了茶余饭后闲谈中的一个谜;谁谁在旧书堆里,终于发现了三五张宋版残页,把年代匹配的那本补充完整。就像在一张冰梅的信笺上给友人写信,写的内容是什么,写给什么人,与冰梅的图案都关系不大,这些梅花的形状已经隐退为一张信笺的背景,连同与梅花相关的品质和诗情。琉璃厂正是这样的一张信笺,你在上面写什么,都是有着底纹的。
  经过了岁月的删改,琉璃厂还是不一样了。就像一幅古画经过photoshop图片软件系统的色阶色相、亮度明度、对比度饱和度、橡皮擦、图章仿制等等处理,已经成了现代的版本,老式的格局和意趣还在,古装的人物换了短衫,老书肆变成“中国书店”、“古籍书店”,著名老店荣宝斋、槐荫山房、萃文阁、一得阁、李福寿笔庄模样还在……图书、字画、古玩、文房四宝,不识琉璃厂的人问我,琉璃厂是做什么的?我只能拿这几个主题词出来回答,可是,我到底还是没有把琉璃厂说清楚。
  第一次带着儿子来琉璃厂。在中国书店里,要先找一本工笔的猛兽画,为他野性而顽劣的兴趣糊了口,我们才能从容地看书、找书。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可笑,动物园和琉璃厂的交集,就在这些动物画上面了。书画他是很少涉猎的,但因为我一路走来,买了不少的八行宣纸信笺和线装本,木刻水印的、描金洒银的,美轮美奂而又古朴天生,这情绪也便感染了他,有时请他帮忙挑选笺纸水印的印纹,兴致就更高了,问我,能否送他一本手工线装的八行本,用以抄诗。一年级的小学生,用的是铅笔。我沉吟着没有回答他,我不知道捍卫宣纸的质地,同迁就他的热情,哪一个更重要。
  信用卡里的钱一笔一笔地划出去,手里的提袋一载一载地重了,除了信笺和线装本,我还买了瓦当对联纸、书、银色和绿色两种少见的印泥。想象着在什么地方,出人不意地加盖一个银色的印章,像小孩子恶作剧一样退避一旁,偷窥对方的反应,心里的美便层层叠叠起来。
  很意外地,还在荣宝斋看了一场范曾的书画展。在二楼透过窗户望出去,署名“启功”的书法在地摊上满地滚爬,稚拙的笔致让人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静谧的绝望。
  我在各式画廊里穿行,并指点江山,评头品足。那个人估计不大像平常的我。她基本上脱离了前人的审美准绳,每一句评说——不管它是只有一个字还是长长地没有休止,不管它是有着听众的还是只有她啧啧独言——都是发自她的内心。
  是的,魔咒就是此时趁虚而入的。我慢慢地被电流击中,全身酥麻。我很决绝地离开书法和书法界已经很久了。我为什么忽然又迷恋上了?我在那些字画里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吗?买那些信笺的时候确实是为了写信用的;买瓦当对联纸是为了送人的;买银色和绿色的印泥,我想起来了,我竟然是为了在自己即将出版的散文集扉页盖上闲章的。总之,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重返这些线条和笔墨的铺垫。可是现在,就像在无边无涯的古森林里突然吹来了一阵海风,就像在芙蓉鸟的粪纸上看出了唐诗的意境,没来由的,有一种情绪掀动了起来,强烈的,杂乱的,却向着某一个方位归附。发现这个情状时,我先自惊喜起来。这惊喜是如此的险峻,以致我几经犹疑。至此,我只能确信了,琉璃厂其实是一个博大的磁场。我身体里的细胞、因子,是一盘散乱的沙,夹杂其间的是一些很细小的黑色矿物质。它们生活在不同的角落里,欢歌或者哭泣,只听命于一些与它们的灵魂相互投合的指令。当琉璃厂这个磁场辐射出来的磁线有着足够强大的力量,那些黑细屑顿时从小巷陌、沟渠、山岭、地层、木屋奔赴过来,排列成规则的、俯首帖耳的图形,在我的心底显影了。它们,与艺术激情有关。
  我紧走了几步,追上我先生的身影,他正在前面看老版书。我怀着朦胧的甜蜜,毫不忌讳地告诉他:我对老情人旧情复发了。
  
  二
  这个叫做书法的情人,是我四五岁的时候,父亲为我安插的。父亲希望我长大了继承他的衣钵,当一名医生,除了医术了得,还可以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处方炫耀。现在回想起来,不能写好毛笔字一定是父亲当医生的极大遗憾。我的祖父毛笔字写得非常棒,在他过世三十多年后,还有书法收藏者在大街上拦住父亲,请求赠予一纸半字。我猜想父亲小时候,祖父用毛笔字开处方的时候,他一定常常望着那一管神奇的毛笔发呆。不知什么原因,父亲只继承了祖父的学业,却把他的毛笔弄丢了。到了他再也无法续上前梦的时候,他把希望移植到我头上,在童蒙时期他就开始对我进行艺术领域的规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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