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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歌(散文)


□ 左中美

  ◎左中美(彝族)

  母亲是1944年生人,属猴。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时候,母亲五岁,正是开始记事的年龄。

  爷爷奶奶只有四个女儿,听说也有过儿子,但都夭折了。我母亲老五是四个姐妹中的老小。听说爷爷是个木匠,还听说爷爷特别宠爱母亲,出门做木匠活时常常带着母亲,为人家做木匠活,吃得比家里好一些,母亲跟着他,可以吃些好食。甚至,母亲都已经好几岁了,爷爷还会把母亲架在脖子上。

  因为爷爷的宠爱,也是因为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母亲上学卜这是母亲的三个姐姐均不曾有过的待遇。我完全想象得出那时母亲的聪明,还有她优异的成绩—直到今天,只上过小学的母亲在看电视时,仍能读出屏幕上绝大多数的字;还有,已经六十多岁的母亲还记得小学毕业考试有一道题是武汉长江大桥是哪一年竣工的。

  令人遗憾的是,疼爱母亲的爷爷没能多活几年。听说爷爷是在四十九岁去世的,那年母亲才九岁。

  母亲上高小时是到邻乡的一所完小去读,从家里到学校,走路要走六七个小时。母亲曾数次辍学回家,老师又数次来动员她回校,老师舍不得她这个优秀的学生,而家里的生活却是那样艰难。“饿,绝大多数时候总是饿着肚子,没有办法再坚持读书。”那时候,国家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

  勉强地上完了小学,母亲没能继续升学。而就这一点小学的功底,母亲在同龄人中,特别是女伴当中,已是那为数极少的“知识分子”。我后来所知道的是,集体大生产的时候,母亲当过多年的生产队干部;还有,母亲人党很早,在很多很多年里,母亲是我们那个社里唯一的女党员。

  母亲对党、对自己生长的时代有一种深切的情感,这是我从母亲的歌声里听出来的。在我的彝乡老家,大家都说我母亲是个远近闻名的山歌手,然而在我成长的许多年里,我并不知道母亲还会唱那么多革命歌曲。上个月,母亲因为去年初冬里做了一个手术,医生让她到外面医院做个复查,所以出来我身边——我在外面工作多年,母亲这才是第三次到我身边。刚好女儿不久前买了一架电子琴,练了几首歌,正愁没有听众,母亲来了,便成了她最好的听众。开始时,女儿弹琴给母亲听,后来,变成了母亲唱歌,让女儿弹琴。我听见,已经六十多岁的母亲依然有着很好的声嗓。母亲唱的是《唱支山歌给党听》、《社会主义好》、《我的祖国》、《毛主席著作歌》。“毛主席著作一打开,字字句句闪金光,人人学习老三篇,革命江山满天红。”这首短短的《毛主席著作歌》母亲只教了几遍,女儿就学会了,祖孙俩一个唱,一个弹,歌声琴声满屋飞。在听女儿弹琴、教女儿唱歌的时候,母亲便回忆起那些年轻的岁月,“文工队´’、“革命样板戏”这样的词语常出现在她的讲述中。

  母亲讲起之前三八节时村上妇女主任组织的文艺活动,说全村老老少少许多人都表演了节目,活动还录了光碟——母亲就是从光碟上看的那些表演。母亲一个一个地说着那些节目,显得非常开心,因为在那里面表演的都是她认识的人。“你知道龙妹吧?”母亲问我,“龙妹她妈妈年轻时候就声嗓好,人又漂亮,那时候还进过文工队。我只是没想到,她如今声嗓还是那么好,她唱了那首《毛主席派人来》,唱得真好。”龙妹的妈妈早年远嫁到邻乡,后来又回到老家来生活,听说年轻时的她非常漂亮。龙妹的妈妈年纪和母亲差不多,大概也就比母亲小两三岁,可能因为是同龄人,看得出,母亲很喜欢她的歌。母亲还讲到了另外几位同龄人的表演,那些都是她喜欢的节目。

  “我也自己在心里想了一个节目呢,可惜,去到村上要走一段路,排练、表演,来来回回不方便,只好罢了。”母亲对自己没能参加这次三八节的文艺表演非常遗憾,这次文艺晚会,母亲是后来从光碟里看的。母亲想好的这个节目是个小品,内容是说一个女孩喜欢参加村里年轻人的文艺活动,起初母亲不理解,后来,经过沟通,这位母亲不但理解了女儿,还被女儿带动了,参加到了年轻人的活动中。整个节目有说有唱,主要是通过母亲年轻时候和现在年轻人的对比,反映时代的变迁,社会的进步。按照节目的编排,里面还设计了舞蹈。母亲坐在沙发上唱给我听,并且用手比出动作。第一次这么近地听母亲又说又唱,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为她觉得骄傲,母亲真有才,一个六十多岁的农村老太太,还能与时俱进,自编自唱这样反映时代进步的文明戏。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那天晚饭后,女儿和母亲又在后面房间里各就各位,开始弹和唱,母亲唱《我的祖国》,唱到后面高音的时候,母亲的嗓音显出了稍稍的吃力,女儿的琴声和着母亲的歌声,像是努力在为她加油。我在阳台上洗碗,听着祖孙俩的弹唱,内心里盈满温暖和甜美。

  责任编辑郭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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