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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灿烂的日子


□ 彭 程

每一部文学或艺术作品,不管是一本书,还是一幅画,一部影片,都是一个光源,会投射出不同波长的精神之光,带给人各种各样的感受:温暖或者阴冷,明亮或者晦暗,宁静从容或者躁动不安,如品尝清淡的新茶或者如啜饮辛辣的烈酒。
但我要说的是,对下面这些作品的阅读和观看,却都是属于一种明亮的感情体验。在那些沉醉其中的日子,感官享受着一次次属于自己的盛宴。天空澄澈,空气新鲜,阳光无比灿烂。

“饮日诗人”

作为一名超现实主义的诗人,获诺贝尔奖的希腊诗人埃利蒂斯的诗,不乏玄奥晦涩之处,大量的意象穿插在里面,为阅读设置了一处处路障。要理解它们,需要具备相关的历史、神话、宗教知识的背景。即便是本民族的读者都感觉吃力,何况是有着巨大文化差异的东方读者。
但这并不妨碍我泅渡于他的诗句的洪流。
诗歌诉诸感觉和情绪,而感觉和情绪远比理念来得自然,来得真实,也更容易沟通。同时它本身是自足自洽的,即便不能完全和深入地了解知晓诗中的理念的来源和蕴含,也并不妨碍获得某些最重要的东西。暗示、象征和想像等手段,为接近它们铺设了道路。这就像在一处花团簇拥的园林里漫步,也许我们难以了解那些小径边、喷泉旁的雕塑是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我们欣赏园林的风光之美。
他的笔下,是一个被光明统治的巨大疆域,一个阳光遍地的乐园。特别是其早期的作品,风格清新明朗,仿佛一株在清晨海风中摇曳的柠檬树。诗人出生于爱琴海上的克里特岛,那里的大自然粗犷豪迈,高峻的山峦,陡峭的海湾,强烈的季候风,瀑布一样倾泻的阳光,遍布全岛的大理石的废墟,绵延无尽的无花果树和葡萄园,自童年时就占据了他的视野,熔炼着他的感受能力,并成为他的诗歌灵感的永不枯竭的源泉。沿着他的诗句的小径,向更远处走去,隐约还能望得见巍峨的神庙,海伦的绰丽的身姿,以及奥林匹克山上众神的影子。那里是整整一座希腊神话的宝库。
但对于一个普通的读者,仅仅沉浸在那些光明的意象之中也就够了。所有被描绘、被提及的的事物,都笼罩在无垠的光明之中,光在它们的形体之上流淌,跳跃,闪烁,海风又进一步地吹拂和鼓荡,把光明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在代表作品《疯狂的石榴树》中,他这样描绘夏日清晨的勃勃生机——
在这些粉刷过的乡村庭院中,当南风
呼呼地吹过盖有拱顶的走廊,告诉我,
是不是疯狂的石榴树
在阳光里撒着果实累累的笑声,
与风的嬉戏和絮语跳跃、奔驰;
告诉我,是不是疯狂的石榴树
以新生的叶簇在欢舞,当黎明
以胜利的震颤在天空高举起它的旗帜?
对阳光的迷恋和赞美,是他的诗歌的主调。《白日的青春期》、《锃亮的白昼》、《饮着科林斯的太阳》。。。。。。仅仅看这些题目,会有一种通体被阳光沐浴、照亮、穿透的感觉。诗人在接受诺贝尔奖后发表演说,第一句话就是“请诸位允许我为光明和清澈发言”,宣布了自己的使命所在。他那些大量的诗作,也在勾勒出诗人的代言人的形象。你仿佛看见,诗人终日徘徊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的每个角落,在耀眼的大理石碑刻、橄榄树和柠檬树之间游荡,驻足倾听翠鸟和云雀的歌声,仰望它们飞翔的姿态,欣赏采摘三叶草的姑娘们白皙的双手、飘散的长发和肩胛处的阴影,诗的灵感倾泻而出。所有一切用两个字来概括:赞美。赞美欢乐任性、无拘无束、朝气蓬勃的生命状态,那是生命的少年时期。正像一首诗的题目《我不再认识黑夜》所表达的那样,对于诗人来讲,生命中只有光明。诗人也因此被称为“饮日诗人”。
光明在这里,不但是诉诸感受的感性的存在,同时也象征了精神世界中的高贵价值。在诗中,诗人也赞美和讴歌“形而上的太阳”,在他看来,那是真理所在,是人类理想的精神实质。诗歌研究者或许会给出这个充满了玄奥色彩的概念以清晰明确的揭示:来自古希腊传统的审美理想,情感和智慧、肉体和灵魂的和谐,对于古希腊黄金时代的伟大传统的回眸。。。。。。但对于我们,了解了这些也就够了:顿悟,启示,都来自阳光的闪耀,都借助于阳光对于某个幽暗之地的照亮。无处不在的、喷泻的瀑布般的阳光,既是源头,又是道路和桥梁。正如同授奖词所称的:“对于希腊人光明是伟大的神秘,每个光辉的白天都是它的反复出现的奇迹。太阳、大海和爱,便是纯化一切的基本要素。”
在他的诗句,我们会强烈地感觉到永恒,感觉到轮回的神秘的力量,那是和爱琴海蔚蓝色的海水一样亘古不变的东西。星移斗转,光阴流逝,但内核却是同一个:青春、激情、对生命的无限赞美、对艺术的深深迷醉。
我的天空深湛而不变
我所喜爱的一切都在不停地再生
我所喜爱的一切永远在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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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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