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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里二忆


□ 杨闻宇

南邻

学章,小名肉手,与我父亲年岁相仿,虽是本家(同族)人,若论辈分,却应称我父为“爷”(祖父辈)。我比他小三十岁,从来也没听到过他称我为叔。平时见面,我也不便直呼其名,彼此说话时不附加任何称谓,这叫“搭白话”。学章家的二门楼青砖到顶,垴额上刻字雕花,我们家是土门楼,门扇破旧,开闭吱咯响,门缝咋也合不严,比“柴门”强不了多少。这两相比照的门楼也能反映出富户早婚而逐渐形成“人穷班辈高”的强烈差异。
我父亲与学章都是自乐班成员,逢年过节许多村庄合唱秦腔,我父亲是拉板胡的一把手,学章只会敲梆子,偶尔登台,也必扮“员外”角色,扮相天成,他具有那一等气质。我父亲则不然,演《拾黄金》他扮满面烟灰的乞丐,本戏里如果缺个应景的帝王,他也就临时穿上莽龙袍当上两分钟的皇上。
学章的大儿与我同岁。他们上一代人年节时粉墨登台,我们一伙看惯了,就锅灰涂脸,苞谷缨当胡须,柳条编头盔,学那两军对阵的武打场面。他们家大门与二门之间有个略为宽敞的院落,不大不小,作戏台正合适。有一天,我们分成两伙,以剥光的高梁杆充作大刀长矛,正在他家院里乱跳横搕,打打杀杀,厚重的二门从里边拉开了,学章瞒了一眼院落,不响不声退了进去,门又轻轻掩上了。童儿们见大人没有表态,双方使个眼色,又大喊大闹“厮杀”起来。虚掩的二门忽地打开,学章就站在门阶上,左膀猛地挥动一杆红缨长鞭,“叭儿”一声,照他儿子头上就闪了个花儿,儿子“呀”地一声惨叫,冲出大门跑到了街上;学章一转身退了回去,门扇又轻轻地闭上了。我们一窝蜂涌出大门,他儿子紧抱右手连声唏嘘,流泪不止,大伙掰开一看,他手背上爆起了寸多长的一道蚯蚓似的红梁,那皮制的鞭梢正好抽在他方才舞弄高梁杆的手背中央。
下地干活,不论寒暑,学章很能吃苦。他家地亩宽展,有几头骡马,有一架浇地水车,村里的地主富农土改时全打倒了,学章家这新兴的景象,在我们三十多户人家的村庄里是很令人羡慕的。那时兴互助组,我们本族六户人家自愿形成一组,夏秋大忙时联手攻坚,人多好干活,一户挨一户收割庄稼。别的五户人家,轮到为谁家干活,午饭不是酿皮子就是红辣椒油泼面,再不就是油旋锅盔加上韭菜炒鸡蛋,户户全力以赴,让屋里主妇端出了农家第一流的平时罕能见到的“咬咂”(饭食别称)。每轮到学章家时,要么是一大盆浆水面,要么是一大锅苞谷面漏鱼儿,学章在边上再三地提示众人:“这几天热得够戗,大伙成天又吃的干的、辣的,我家这饭食败火、解渴、消乏。吃吃吃,放开吃!”我父亲从他家地里回家,总要让母亲另寻吃食,补充肠胃,他怕地里干活时中途易饿,落于人后。
刚解放进行土改时,工作队住在学章家里,学章家待工作队为上宾,尽量拣好饭食朝上端。订成份时,他家被订成上中农。我们家开始订为贫农,父亲成天找住在隔壁人家的工作队,要求改成中农,因为奶奶说过“贫农”听起来不好听,下中农与贫农太近,将来给娃娃们说媳妇,人家一听个“贫”字,就不愿意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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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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