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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夏


□ 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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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卖是夫妻俩的买卖,没有闲着的腿,没有白吃饭的嘴。婚后不久,老婆就说,哎,别去城里干泥瓦匠了,我一个人在家睡不踏实。世上还有什么比睡个安稳觉更紧要的事?没有。况且,这话从一个新婚燕尔的新娘嘴里出来,便带了些别样的意味。梁夏点点头,说,我听你的。春艳,这个家你做主!王春艳爽朗地笑了。王春艳笑时很有些男子气。她本生得五大三粗,镰眉豹眼,嘴唇厚得赛猪肚,这一笑,娇憨中透些不自然的妩媚,让梁夏心里暖暖的。关于改弦易辙的事,梁夏并没有表态。在梁夏看来,男人的事女人若掺和进来,岂不是草鸡替公鸡打鸣、黄莺替杜鹃孵卵?
  说良心话,当初梁夏跟王春艳相对象,还真没打心眼里瞅上她。那时梁夏在桃源县城当泥瓦匠,二十郎当岁,每天挣三十块钱。小伙人儿是人儿个儿是个儿,颇讨姑娘稀罕。媒婆也曾给他介绍过几个,梁夏不是嫌人家长得糙,就是嫌人家全是茶壶把没有茶壶嘴。要么就是人家挑他,怨他闷嘴葫芦不吭声,嫌他家清汤寡水没油水,怕他爹年轻时偷鸡摸狗老了也要扒墙灰。这一错两错,梁夏岁数难免就大些。像他那般大小的同学亲戚,孩子都会打酱油、会躲猫猫、会做俯卧撑了,他心里才委实有点慌。那年秋天,又有人给他介绍了个邻村女子,叫他回家相看相看。他换了干净衣裳骑着自行车回来,推开门便是一愣。刚收了秋玉米,母亲正跟姑娘在庭院里盘腿剥皮。姑娘背对他,他只能看到她后脑勺梳着条黝黑蓬松的大辫子。这辫子左右一甩,白玉米皮子就飞出来一个,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似乎就更浓烈,一丝两缕的玉米穗子间或弹出,沾上梁夏的白衬衣领子。梁夏恍惚着将穗子摘下,放到鼻下,手指慌慌地捻了捻,心就跳得快些。原来这姑娘来得早,见梁夏母亲正忙农活,二话没说就帮忙起来。看来姑娘是个实惠人。梁夏抽眼觑她,姑娘也不躲,径自朝他咧嘴一笑,露出口比玉米粒还瓷实的白牙,将手在裤子上掸了掸,旋即伸出,朗声说道:
  “梁夏你好,我是王春艳。”
  正是猫冬季节,庄稼院没什么正经事,两人就终日在热炕上厮混。那日下雪,两人顾不上朗朗白日就滚作一团。事毕,梁夏脊梁上皆是汗水。王春艳顺手拽了枕巾替他擦拭,将他的头枕上自己的乳房,摸着他耳垂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梁夏坏笑着说,还有啥事?是不是还想要一次?佯装翻身搂她,王春艳说,哎,这事我都说絮烦了,可我还得说。等开春了,你别去城里做泥瓦匠了。钱是挣得不少,可日头底下晒脚手架上站,危险着呢。梁夏不吭声。王春艳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闲饭。婚前我在县城卖过童装,有经验,也攒了俩小钱。开春后我们去市里头进货,桃源县大大小小三十六个集口,我们还怕赚不来钱?总比你那土里刨食强吧?梁夏还是不吭声,只从身后紧紧抱了她温软的腰身,下身狠加了把气力。
  就这么着,这一行做了下来,一做就做了四五年。
  王春艳能吃苦,进货时摸黑起来,脸不洗袜不穿,嘴里嚼着凉馒头,提着亚麻袋小跑着去搭村头的公共汽车。梁夏那时睡得香,只晓得身边的那块暖肉没了,满被窝透凉风,心有点慌,睁开眼晃晃房梁又沉沉睡去。汽车票来回二十块,坐了几趟,王春艳不知怎么就跟售票员攀上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姐呀长姐呀短的,还用破棉花套子给售票员缝了个椅垫,说是怕售票员坐冷板凳时间长了得痔疮。又过些时日,给售票员攒了一罐乌鸡蛋,让售票员给孩子煮着吃,说是对孩子的骨髓发育很有好处。自那以后,售票员来回便只收她十七块。进货的地儿呢,叫做“小山”,她以前跑过这行,手头有几个老货源,熟头熟脑,进价上又讨些便宜。等天黑了,村人便会看到王春艳呼哧带喘地跳下公共汽车,大包小包连拽带抻地鼓捣进家里。赶上了四乡八里的集,鸡叫头遍就悚身而起,烧灶滚粥,嘴上还粘着米粒就命梁夏开着手扶拖拉机,顶着北斗星出发。比起梁夏做泥瓦匠的日子,更是忙得四脚朝天。不过梁夏倒也满心欢喜,尤其是春天,麦子抽节了,杨树拱穗了,蒲公英开花了,秃萝卜顶能蘸酱吃了,不时有莫名的野香在拖拉机里飘。半路上梁夏会将拖拉机熄火,顾不得王春艳催促埋怨,跳将下去采些野姜花扔进车篷,便有细腰金翅的马蜂一路疯赶,吓得王春艳“哎呀哎呀”地直掐他大腿。这王春艳长得粗笨,嘴上却涂抹了蜂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王母娘娘就说天上的话,一条裤子别人能赚十块,她则能赚十五。钱攥在手里的感觉咋那么好呢?两口子坐炕头上,十块八毛地数,夜里,两口子就在被窝里搂了钞票睡。有了钱王春艳也不显摆,过年时给梁夏买了套西服,给公公买了个雕花烟斗。过不几天,让梁夏开了拖拉机,从县城拉了台VCD和一套音响。那时候全村只有书记李富贵家有台万利达VCD。于是村里人便知晓,梁夏两口子这是挣了点钱,这看似五大三粗的王春艳,还真是个“女光棍”。
  “女光棍”在周庄夏庄一带,专指那些像男人的女人。四乡八里的女光棍不多,但好歹总要出几个,不过她们的营生哪里能跟王春艳比呢?譬如夏庄的周素英,最好跟庄里的老爷们赌钱闹鬼,嘴叼香烟口吐脏话,动不动摸老爷们裤裆;譬如马庄的刘美兰,终日穿着灰西服,脚上踏着男式军鞋,专事婚丧嫁娶事宜,浑身油腻,嘴上还长着两撇毛茸茸的小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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