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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行魂,或者史铁生的行为艺术


□ 李 锐

四年前的春节,史铁生把他的随笔集《病隙碎笔》寄给我们,在扉页上郑重其事地写下:李锐 蒋韵 批评。我记得铁生写完《务虚笔记》之后,肾脏开始出毛病,那是他剩下的唯一的一只肾。一九九八年初他开始做血液透析。面对难以想象的困境,铁生的方式是开玩笑,他说,老天爷先是让我坐下,现在又让我躺下。你别瞧咱躺下了,咱现在可是高级人了,别人请一桌饭花几百块钱,我现在撒一泡尿就得花五百多块钱。听他这么开玩笑,你就知道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安慰话根本就没有用。和铁生是多年的朋友,无话不谈。铁生拿命熬出来的作品哪能不看?在此之前,每次到北京,只要他的身体允许,总要去家里看看,谈笑甚欢。去不了的时候,也要在电话里聊几句。但是,自从看过《病隙碎笔》,就觉得遇上了一个难题,一个大难题——不知道怎么跟铁生说才好。既是同行,又是老朋友,如果看了对方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作品,见面的时候却又一字不提,你就得装,你就得环顾左右而言其他。偏偏铁生又极有道行,你不说,他也就一字不提,陪着你环顾左右而言其他。弄到最后,我就不大敢去铁生家了,到了北京只打电话,尽量减少到家里去的次数。不为别的,只为了回避那个难题。
说起来那个难以出口的难题,其实很简单,就是我看过《病隙碎笔》之后留下一个很大的疑问:这本随笔,首先是关乎个人的信仰,其次这是一个解决了的信仰。信仰关乎个人,别人就很难插嘴;更主要的,既然是一个解决了的信仰也就同时失去了论证的必要和张力。就好比一个有了最后得数的方程式,演算的过程再复杂,也没有了太大的吸引力。也就是说这本书被作者预先取消了叙述动力,作者自己对自己的平面论证,使得叙述本身丧失了自洽性。这和人生不一样,每个来到世界上的人到头来的结局都是死,正因为结局都一样,过程的不同才印证了生命的可贵。文学的千姿百态正在于呈现了万千生命体验的万千不同。可是这话怎么跟铁生说?这岂不是等于说你这本书白写了?更何况,我对自己形而上的思考能力深为怀疑,如果是我自己头脑简单想错了,就更没有必要用自己简单的错误去打扰朋友。
在中国大陆的当代文学当中,史铁生是一个意外,是一个不可替代的深刻存在。记得一位朋友说过,我辈还在和人对话,铁生早已经在和神对话。就好比在天下滔滔的名利场上,忽然有人吟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声音干净,纯粹,悠远,神奇,有如天籁。史铁生的意义不在于说明了什么,丰富了什么,而在于强烈地对比和衬托出了什么。史铁生对世界采取的态度不是加法而是减法。如果,我非要拿着加法去推演减法的算式,岂不是大错而特错?又更何况,我的怀疑不止是对《病隙碎笔》而发的,我对所有类似的形而上论证的“文学”,都有同样的疑问。如果对上帝有话说,就该直接去看《圣经》。如果对佛祖有话说,就该直接去读佛经。如果对哲学有话说,就该直接去读哲学著作。就像文学不应该成为政治的替代物一样,文学也不应该成为宗教和哲学的替代物。许多人都在赞美史铁生的宗教情怀,可我更想看到的是这情怀之外的文学。因为我们面对的世界只有唯一的一个,所以方式和风格的不同就成为作家存在的前提,没有这个不同就没有必要再写。宗教情怀是一种共同的标准,它不决定一个人是否能写出好文学。就好比共产主义信仰是许多人的一种好信仰,可那同样并不保证你能写出好文学。存着这样的顾虑,我一直没有和铁生谈出自己对《病隙碎笔》的疑问,而且一存就是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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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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