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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人喝酒


□ 胡增官

曲成拎着跟随他多年的大公文包从大楼出来。天灰蒙蒙的,五月黄梅天灰一阵,阴一阵,晴一阵。等闲就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在灰黑的天空下如惊弓之鸟,或者淋成狼狈的落汤鸡。
曲成歇歇停停走到环岛,一处十字路中心圆形大花圃,四条四车道水泥路从环岛中心向四面垂直延伸。此时曲成站到了环岛花圃附近斑马线画出的偌大三角形安全岛内,车道两旁护栏缺口处延伸过来的白色斑马线与安全岛两翼衔接,仿佛一只长着白色斑马纹的大蝙蝠趴在大路中间。曲成站在安全岛上观望,灰蒙蒙天空欲雨未雨。曲成没带雨具,他没有带雨具习惯,以前有带雨具的人为曲成撑起一片晴空,让他一根毛发都淋不着。
曲成看了多次腕表,他没有断过戴腕表,时间对曲成来说切成了大大小小块状,随意拼接堆叠出日月时空,游刃有余周旋于大小会议,交办上传下达,郁闷时训导部下,还有就是陪人吃饭,陪人唱歌……陪客是旅游县城上至县委书记、县长下至科局长的中心任务,有时同时接待四五拨客人,曲成吃一餐饭得像陀螺似的转三五个酒店,当地人叫跑场。一场场跑下来,一到包厢唱歌就大舌头,好端端一首《青藏高原》唱出许多鸡皮疙瘩和一杯杯南腔北调的敬酒,结果一首歌没唱完就败下阵来,再唱还是这样结局。回到家里,舌头就像单位门前石狮子嘴里的石滚珠转不动了。老婆高英舌头数落出老茧了,厌恶地抱一床棉被到另一房间睡,大有晾他在孤寒地界昏睡百年的意图。
曲成喊累啊!他老婆高英偏不信。高英在中学教化学,知道权力的滋润,权力就像活跃的元素,谁都想跟它发生反应,就算被完全化合失却自我也在所不辞。而权力有时又是氦元素,是氩元素,是惰性元素,谁也改变不了它的性质。高英曾经努力想改变什么,当然不是他炙手可热的权力,她想改造曲成夜夜烂醉而归的顽固习性,结果白费心机,徒劳无益,就连“三高”也吓不倒曲成。
高英最后认定:“你是冥顽不化的氦氩氟氖。”曲成苦着脸,喊累,累,累死我了。
高英彻底理解曲成,放弃试图改变曲成夜夜醉归的恶习,是在去年上半年的“五四”青年节时。当时,局团支部组织开展登山活动,夜里到歌厅联欢,二十几号团员群情激昂,把歌厅闹翻了天。那晚高英唱歌了,高英首次参加曲成单位活动,作为第一夫人哪能不亮嗓?她唱宋祖英的《好日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哎,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满堂喝彩。“跟原唱差不离。”高英明白他们的恭维,都是冲着她的“第一夫人”身份,高英依然很受用。但高英很快卡了壳,不是她感冒调子拉不上去,是一杯杯的敬酒堵住麦克风。她喝了七八杯就拼命摆手:“不喝了,我不能喝了。”一旁的曲成撺掇:“今天是他们的节日,你第一次出场,不喝败他们的兴。”高英喝到后头,舌头打结,肚子鼓胀,像溺水刚被救上岸,惶惶然扔了麦克风败下阵来,气喘不匀,现场直播一堆秽物。提前护送回家,看她人事不省直哼哼,曲成心中窃喜。高英参加“五四”联欢是他的主意,撺掇属下狂敬酒也是他的主意,目的让她见识见识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的苦和累,高英果然中计,怜悯说:“当领导的确累!”将搬走的棉被又搬了回来,与曲成同枕共眠。这个小插曲后来成为局里的佳话。
现在,站在安全岛的曲成不需要设陷阱哄骗老婆高英的同情了。他早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年前就铁心把烟给戒了,家里春节收来的烟打包一古脑儿送进礼品店换现金。熟人习惯递枝烟给他,他不接,指着胸口:“肺抽黑了,抽下去要人命。”他装模作样干咳两声,以示说的都是真的。有知情的属下背地里嘿嘿,这曲局,精到家,退居二线谁把他当烟囱供着,还不得烧自己的钱。
曲成果然退居二线,组织部干部科科长找他谈话说这是工作需要,组织安排。曲成想得通,爽快说:“我没啥要求,听从组织安排。”组织就给安排了一个主任科员,享受正科待遇的非领导职位。这叫山不转水转,他满足了,办完交接手续,搬出局长室让给继任者。局里办公室多,他搬进特地为他腾的一间大小与局长室相当的办公室,门外少了块象征权力的牌子。
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权力就是一张纸,他掌握了三年,现在交出去了,一了百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曲成站的地方,是交警疏导车辆的位子,夜里顶上安装红蓝警灯的车辆泊在安全岛,警灯一闪一闪。已是过午时间,曲成的脚开始发麻,他有好些年用不着这么长时间站着,他坐在别克车里,无数次绕过这处安全岛,心里志得意满。他第一次踩踏上安全岛,第一次留意这斑马线的岛屿像一只趴着的大蝙蝠,不,更像一只被困挠的大乌龟,一个龟背状的孤岛。曲成又看了几次腕表,耳朵也没闲着,留意兜里的手机。这个时间段前后,他的手机简直就是一只殷勤知了,时不时叫上一阵,催促他上大悦华酒家、王中王酒楼、厚土土菜馆,总之是去这个县城某一家或几家觥筹交错的场所。曲成处理这类饭局游刃有余,先主后次,先外后内,可去可不去的干脆一口回绝:“哦,不好意思,我有重要接待,下回吧,下回一定去。好了,就这样。”不管不顾对方后头的话,把手机调到待机状态。今天他的手机注射了雌性激素,成了哑蝉。几天来,曲成时常神经兮兮怀疑手机出了故障,老是不见叫声。后来他把摆放办公桌案头的手机收进大提包,又反复不放心,掏出来瞧上一眼,拍拍机身,用手机给自己办公桌座机拨号,一拨就拨出年轻的声音:“喂,老曲,您好,有事吗?”曲成一激灵,慌忙说:“没,没事。”又觉得没事打人电话既无聊又不礼貌,就找个事说:“就是那个项目的事。”“老曲,你放心,我会帮你处理好。”说话的是接替他的任局长,任局长从乡镇平调上来,年轻实干,就是有点傲气,走路目不斜视。曲成摩挲额头上一根根皱纹。他肥沃的肌肉光滑的皮肤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五到八岁,平静时皱纹不显山不露水。当然,他眉头上翻,皱纹就从肥沃的土地暴跳而出了,一道道山梁似的刻着智慧。他在自嘲,接电话的不是自己。案头的座机灰不溜秋趴着,像是玩具,他懊恼地拔掉电话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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